文 / 國立高雄科技大學 管理學博士 / 大學兼任教授 范振家港灣新聞網 范振家博士專欄 / 車手領十萬會示警，十億元交易為何一路綠燈？台灣打詐有一個很熟悉的場景：老人到銀行提領幾十萬元，行員覺得不對勁，立即通知警方；員警趕到現場苦口婆心詢問用途，甚至聯絡家屬，只怕一生積蓄落入詐團手中。這套防線不能說沒有用，但台中地檢署近日起訴彰化律師公會前陳理事長等十七人涉嫌疫苗採購詐欺案，卻讓人看到另一個更值得深思的治理問題。依檢方起訴內容，陳女等人涉嫌利用疫情期間BNT疫苗需求，以具有採購管道等說法取得慈濟三千萬美元、約新台幣十點六億元委任報酬，後續並涉及現金、黃金及其他資金流轉。至於被告是否犯罪，當然仍應由法院審判認定。但司法可以等待判決，治理不能等判決。因為這起案件真正值得追問的，不只是「誰涉嫌騙了十億元」，而是：如此巨大的金額，為什麼可能一路穿過一道又一道原本應該存在的風險防線？如果從治理角度拆解，其實可以看到一條清楚的風險鏈：Gatekeeper失靈 → NPO內控失靈 → AML資金監測失靈 → 犯罪所得資產化這四個環節，恰好也是台灣下一階段反詐改革應該補上的四道防線。第一道，是專業守門人防線。律師、會計師、地政士、財務顧問之所以被稱為Gatekeeper，不只是因為他們懂法律、財務與交易，更因為他們擁有一般人沒有的「制度信用」。一張律師證、一個公會頭銜、一段政府法律顧問經歷，都可能降低交易對手的心理防線。詐騙集團必須花幾個月建立假人設，專業人士卻可能一走進會議室，就已經自帶信用。這正是制度最危險之處：當守門人自己成為風險節點，原本用來防範犯罪的專業信用，反而可能成為突破防線的通行證。因此，第一層改革不是懷疑所有專業人士，而是落實風險分級。涉及鉅額跨境交易、特殊採購、異常顧問報酬、複雜法人結構時，應提高客戶審查、實質受益人確認及異常交易辨識強度。專業資格不能成為免檢證明，反而應意味著更高的受託責任。第二道，是NPO組織治理防線。慈善可以相信人，十億元不能只相信人。大型基金會、宗教法人及公益團體管理的是社會捐款與公共信任，其重大交易治理理應不低於大型企業。尤其碰到跨境採購、鉅額顧問費及特殊標的，更不能因為介紹人「很有身分」、專業人士「很有名氣」，就讓制度性審查被人際信任取代。因此，重大交易應強制建立第三方盡職調查、供應能力驗證、法律與財務雙重審查、實質受益人查核、分階段付款及履約保證；達到一定金額者，更應由獨立董事、監察機制或外部專家進行第二層覆核。這不是不相信善意，而是不能拿捐款人的錢考驗人性。第三道，是AML反洗錢資金監測防線。台灣現行金融監控已經相當重視異常匯款、人頭帳戶與大額現金交易，但犯罪不會站在原地等政府修法。銀行帳戶管嚴了，資金自然尋找新的出口。因此，AML不能只看「錢從哪個帳戶匯出去」，還要追蹤「錢最後變成什麼」。當鉅額資金短期內出現多層公司移轉、大額現金提領、貴金屬購買、不動產交易或跨境資產配置，金融情資就應從單點警示升級成跨業態關聯分析。否則就會形成極為荒謬的反差：老人領五十萬元，銀行、警察、家屬三方聯防；億元資金如果穿著公司、契約與專業服務的西裝，反而一路受到「正常商業交易」的禮遇。第四道，則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犯罪所得資產化防線。詐騙所得只有在轉換完成之後，才真正變成犯罪者可以長期持有的財富。現金只是過站，黃金、不動產、公司股權、境外資產才可能是終點。因此，政府反詐KPI不能永遠停留在「抓多少車手、查多少帳戶、攔阻多少匯款」，而應增加犯罪所得追蹤率、可疑資產凍結速度、最終沒收率及跨境追回率。抓到車手，是刑事偵查的起點；把犯罪利益拿回來，才是犯罪經濟治理的終點。把這四層串起來，就會發現台灣反詐真正需要的，不是再增加一個宣導口號，而是從「末端查緝」轉向「交易風險治理」。第一層管人—專業守門人；第二層管組織—NPO內控；第三層管錢—AML監測；第四層管資產—犯罪所得追蹤與沒收。四道防線只要有一道及早發揮作用，鉅額異常交易的風險就可能被提前發現；但如果專業頭銜降低戒心、組織內控相信頭銜、金融系統只看到形式合法的交易，最後犯罪所得又順利轉換成黃金、不動產或境外資產，那麼問題就不再只是「某個人太會騙」，而是整套治理體系出現了可以被利用的縫隙。這也是此案留給台灣反詐政策最大的警訊。我們已經很會防陌生電話、抓車手、堵人頭帳戶；下一階段真正困難的，卻是如何防範披著合法交易外衣、利用專業信用運作的高階犯罪。車手領十萬元，系統知道要亮紅燈；億元交易如果因為一張專業名片就一路亮綠燈，那麼需要被重新教育的，恐怕不只是被害人，而是我們整套反詐治理制度!范振家博士簡介：范振家博士其專業研究領域聚焦於公共政策管理、國際時事分析，尤其是電信詐欺產業的運作模式與防制策略。在其博士論文《電信詐欺產業及其防治研究：計量經濟分析》中，范博士結合計量經濟學方法，深入剖析電信詐欺產業的成因、運作特徵與防治方案，並提出具體的政策建議與數據分析結果，為政府與執法機關提供實務參考。2024年12月4日，范振家博士憑此研究成果，於法務部司法官學院舉辦的第十一屆傑出碩博士「犯罪防治研究論文獎」中脫穎而出，由法務部部長鄭銘謙親自頒獎，肯定其在犯罪防治領域的學術與實務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