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胡一鳳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從法庭到法老:當司法博物館遇見古埃及文明,看見理解世界也是一種和平方式五月,是屬於博物館、文明與歷史對話的季節。雖然518國際博物館日已過,但今年五月,臺南司法博物館持續推出國際博物館月系列活動,自5月1日至5月31日,邀請民眾走入百年古蹟,認識司法、理解法治,也重新思考文明社會中公平、秩序與正義的深層意義。5月26日,筆者與高雄市我們現代女性協會仕女們,展開一場充滿知性、人文、歷史與文明視野的台南一日參學。上午走入司法博物館。下午前往奇美博物館,參觀與英國大英博物館合作、堪稱台灣史上最大規模的《埃及之王:法老》特展。回程途中,腦海忽然浮現兩句話:從法庭到法老。從法律文明到古文明。原本看似遙遠的兩個世界,竟在同一天,產生奇妙對話。上午,人們討論法律、公平與人間秩序。下午,人們思索永生、王權、神祇與宇宙循環。看似不同。深入之後卻發現,它們其實都在回應同一個人類問題:人類如何建立秩序?如何理解生命?又如何尋找存在意義?台南司法博物館,前身為日治時期臺南地方法院,建於1912年(大正元年),由知名建築師森山松之助設計。其建築融合西洋巴洛克式與新古典主義風格,擁有壯觀圓頂、高聳希臘式列柱與馬薩式屋頂,與總統府、國立臺灣博物館並列日治時期臺灣三大經典建築。然而,更有意思的是,它不只是建築。它本身就是歷史。館址所在地,曾為明鄭時期馬兵營遺址,也與知名史學家連雅堂故居歷史脈絡相連。一座建築。竟同時交會明鄭、日本時代、現代法治與文化保存。這本身,便像一場文明對話。更令人敬佩的是,這棟建築持續作為法院運作直至2001年,待臺南地方法院遷往安平新址後,經歷長期修復與考證,最終於2016年底正式轉型為司法博物館,重新對社會開放。這讓筆者再次感受到:文明,不只是建造。更是修復。保存。轉譯。以及願意讓歷史持續對未來說話。參觀過程中,最有趣的體驗之一,莫過於模擬法庭角色扮演。那一天,筆者竟也難得穿上律師袍,化身「半日實習律師」。有人扮審判長。有人扮法官。有人扮被告。而筆者,在同行真正律師指導下,也頗有模有樣地為被告伸張正義。那一刻,忽然明白:法律,不只是冰冷條文。它與人有關。與生命有關。與選擇、責任、公平、程序、人性與社會秩序息息相關。走出法庭展示區後,筆者心中浮現一句話:法,無處不在。法,不只存在於法院。不只存在於法袍、法槌、判決書與法條之中。它也存在於文明形成之中。存在於人類對秩序、公平、責任與正義的追尋裡。而下午的奇美博物館《埃及之王:法老》特展,竟讓這句話得到另一種文明呼應。與英國大英博物館合作的這場特展,展出多達280件珍貴真跡,高達99%的文物首次來台。短短三小時參觀時間,竟仍令人意猶未盡。古埃及文明的厚度,遠超乎想像。其中最吸引筆者的,不只是黃金飾品、雕像與王權象徵。而是它背後深層的宇宙觀、生命觀與文明哲學。例如古埃及著名符號——荷魯斯之眼(Eye of Horus)。過去,筆者其實已多次在影片、圖騰設計與文化圖像中見過這個神秘符號。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原來,它來自古埃及。原來,它又稱為Udjat之眼——完整之眼。根據古埃及神話,鷹頭神荷魯斯為替父親歐西里斯復仇,與邪神賽特展開激戰。戰鬥之中,荷魯斯失去左眼。其後,由智慧與魔法之神托特收集碎片、重新修復。這隻重新完整、重獲神力的眼睛,因此成為療癒、守護、修復、智慧與完整的重要象徵。然而,更令筆者感動的是後續。荷魯斯並未將重新獲得的力量據為己有。他將修復後的神聖之眼獻給父親歐西里斯,協助父親於冥界獲得力量與永恆生命。那一刻,筆者忽然想到:孝。這不只是神話。某種程度上,它也是古文明對孝道、責任與生命承擔的隱喻。而這竟讓筆者聯想到華人佛教文化中的妙善公主。觀音菩薩的出家、聖誕、成道紀念日民間脈絡之一,便與妙善公主故事深刻相關。妙善公主為求道出家,後來父王重病,需以至親骨肉之眼與手為藥引。妙善毅然捨出自身眼目與手臂救父。這份慈悲與孝行,後世被視為觀音精神的重要文化象徵。古埃及有荷魯斯奉眼救父。佛教有妙善公主捨眼救父。地藏菩薩亦被尊為著名孝道典範。文明不同。宗教系統不同。歷史背景不同。但深入理解後,卻會發現:不同文明,往往都在回應某些共同的人類生命課題。不同文明。不同宗教。不同時代。看似遙遠。然而,當真正願意深入理解其形成背景、象徵語言與精神脈絡時,卻會發現:許多底層邏輯,竟有某種程度的相通。佛教有蓮花。古埃及,也有蓮花。談到蓮花,許多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佛教文化中的清淨、慈悲與覺悟。佛陀坐蓮臺。菩薩持蓮花。《妙法蓮華經》更以蓮花作為重要精神象徵。因為蓮花生於污泥,卻能出污泥而不染,因此成為超越煩惱、走向覺醒的重要隱喻。然而,此次特展也讓筆者驚喜發現:古埃及文明,同樣也有蓮花。在古埃及世界裡,尤其是藍蓮花,並不只是植物裝飾。它與創世、太陽、新生及生命循環密切相關。由於蓮花晨開夜合的特性,古埃及人將其視為太陽運行與宇宙更新的象徵。部分創世神話甚至描述:太陽神自原初之水中的蓮花誕生。因此,蓮花在古埃及文化中,也承載著生命誕生、希望、重生與神聖力量。這讓筆者不禁思考:相隔遙遠的兩大文明——古印度佛教文化與古埃及文明,竟不約而同,都選擇了「蓮花」作為重要精神符號。一者偏向清淨與覺悟。一者偏向創世與新生。形式雖不同。但都指向人類共同的渴望:從混沌走向光明。從有限走向超越。或許,更準確地說,這並非偶然。因為不同文明,都在試圖理解生命、宇宙與真理。只是,切入面向不同。語言系統不同。表達形式不同。正如佛教本身,也充滿多元名相。這並不是複雜化真理。反而是慈悲。為了幫助不同根器、不同生命經驗、不同修行階段的行者理解,佛法會依不同層次、不同觀照角度,給予同一生命本源不同名稱。有人稱之為:自性。本性。真如。實相。如來藏。菩提心。名相不同。切入不同。然而,所指向的,其實都是同一個生命真相。佛教如此。文明之間,何嘗不也是如此?法律、哲學、宗教、神話、自然觀察與生命探索,雖切入面向不同,本質上,都在尋找理解真理的路徑。而真理,有其重要特性:不變。永恆。普遍。它不因地域不同而改變。不因文明不同而消失。不因時間流轉而失效。如同虛空,無所不在。古埃及人從太陽運行、尼羅河週期、生命與死亡循環之中,閱讀宇宙法則。法律體系試圖透過制度、公義與程序,理解人間秩序。佛教則提醒人們:向內觀照。回到本來面目。因為,本來面目,就是真理之門。也是最原始的自己。佛教稱之為:覺性。亦即:佛性。二者本質相同。只是切入角度不同。覺性偏重心的作用與覺悟狀態。佛性偏重生命本體與本具潛能。覺性是佛性的作用。佛性是覺性的本體。正因人人本具佛性,生命之中,才能生起覺察、慈悲、智慧與向善能力。而透過覺性的開發、修持與實踐,最終,也能慢慢顯露原本具足的佛性光明。這讓筆者重新理解:參學真正重要的,從來不只是增加知識。而是在一次次走入法庭、歷史、文明、展覽、自然與人生歷程時,慢慢找回那個更深層的自己。從知識,走向覺察。從觀看,走向理解。從理解,走向覺醒。因為,有過程,才能究竟。這次參觀奇美博物館《埃及之王:法老》特展時,筆者忽然對一件事特別有感。展覽,有入口,也有出口。山洞,有入口,也有出口。法庭,有入口,也有出口。生命覺察,似乎也有入口與出口。我們走進一個展場。穿越一段歷史。進入一個文明。理解一種信仰。最後,再帶著新的理解走出來。看似離開。其實,已不再是原來的自己。真正重要的,往往不只是入口。也不只是出口。而是,我們如何走過那段路。因為參學,從來不只是「到達」。而是親自走入、觀看、思考、理解、對話與轉化。有走過,才有體悟。有經歷,才有理解。有參學,才有成長。有過程,才能究竟。這或許也是文明留給人類的重要提醒。法庭追求正義,需要程序與歷程。古文明理解永生,需要信仰與儀式歷程。修行追求智慧,需要願力與實踐歷程。和平與理解,同樣需要交流、傾聽與時間的歷程。而這,也讓筆者再次體會:法,無處不在。古埃及有瑪特(Ma’at)。她不只是女神。更象徵真理、公義、秩序、平衡與宇宙法則。法老被期待維持「瑪特」。讓天地秩序不致崩壞。這讓筆者忽然有所感悟。原來,不同文明,都在談「法」。只是名稱不同。法律講制度之法。古埃及講宇宙秩序之法。佛教談佛法。自然亦有自然之法。佛教說:諸法因緣生。萬事萬物,皆有其因緣法則。法律維護人間秩序。自然法則維繫天地運行。倫理之法守護人際關係。佛法則提醒人們理解生命真相。因此,法,不只是制度。它也是關於規律、責任、平衡與智慧的文明思考。而走出展館時,看見天空、樹影、流動光線與自然風景,筆者忽然又有更深一層感受:大自然本來就在說法。佛教說法,不一定只在寺院。真理,不一定只存在經典。法,也未必只在法院。晨昏日月。四季流轉。花開花謝。河流方向。因果循環。生命生成、變化、老去與轉化。自然,本身就是一部無字經典。古埃及人觀察尼羅河週期,建立文明。觀察太陽東升西落,理解死亡與重生。以聖甲蟲滾動,看見循環與再生。以蓮花晨開夜合,理解生命更新。佛教觀緣起。觀無常。觀因果。觀法界運行。司法制度,則試圖在人間社會建立公平秩序。從法庭到法老。從法律文明到古文明。從佛法到自然。筆者愈來愈感受到:法,無處不在。而大自然,本來就在說法。不同文明。不同宗教。不同知識系統。表面上看似彼此分立。深入之後,卻愈來愈讓筆者感受到:一切,都與整體有關。這讓筆者不禁想到華嚴思想。華嚴所說的,不是單純的宇宙浪漫。而是一種深刻的關聯性智慧。沒有真正孤立存在的個體。人如此。文明如此。法律如此。宗教如此。自然亦如此。看似一個人。其實,並不能獨立存在。我們能誕生於世,有父母之緣。有家庭之緣。有文化之緣。有社會之緣。有教育之緣。有天地自然之緣。甚至,今天能走進司法博物館與法老特展,也有許多因緣促成。歷史保存。古蹟修復。考古研究。國際交流。策展團隊。交通系統。時間安排。無數人的願力與努力。全部都在其中。這正是華嚴所提醒的人生視角。沒有真正孤立存在的生命。沒有真正獨立運行的文明。沒有真正切割分離的世界。這也讓筆者想到華嚴著名思想:一即多。多即一。多元,是多。整體,是一。個別之中,含攝整體。整體之中,顯現個別。在理上講:一即多。多即一。多包涵一。一含攝多。這並非抽象哲學。其實,就在我們生活裡。一朵花。一杯水。一盞燈。看似微小。卻能含攝無限。《華嚴經》所說的一真法界,理代表真如本性。一切供養具,皆從本性發出。因此,供養一枝花,不只是花。代表無窮無盡供養。點一盞燈,不只是燈。代表無窮無盡光明。開發一念智慧,也不只是照亮自己。而是與群體、世界、眾生相連。這讓筆者重新理解:今天的參學,其實也像一枝花。一盞燈。一次入口。一次因緣。看似只是台南一日參學。背後,卻含攝歷史、文明、哲學、生命教育、和平、自然與宇宙觀。這很華嚴。而這種華嚴視野,竟也讓筆者聯想到現代天文科學。當人類觀看「哈伯深空」影像時,肉眼原以為那是一片黑暗虛空。然而,長時間曝光後,科學家卻發現:那看似空無之處,竟密布數以萬計古老星系。這令人不禁想到《華嚴經》所說:「於一微塵中,悉見諸世界。」看似微小。卻含攝無量。看似虛空。卻並非真正空無。哈伯深空中的每一個微小光點,其實都是一個包含數千億顆恆星的龐大星系。無數星系彼此交織。彼此關聯。彼此影響。這與華嚴著名的「因陀羅網」譬喻,竟呈現耐人尋味的呼應。天宮寶網之中,每一顆寶珠,都映照著其他所有寶珠的光芒。彼此互攝互照。重重無盡。沒有真正孤立存在的寶珠。也沒有真正孤立存在的宇宙。當然,科學與佛學的方法不同。切入面向不同。語言系統不同。但二者都提醒人們:真理,往往比人類想像得更深、更廣,也更具關聯性。這場台南參學,從司法博物館到法老文明,從法庭秩序到宇宙秩序,從古埃及蓮花到佛教蓮華藏海,似乎也再次提醒筆者:一切,都與整體有關。而這,也讓筆者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一」鳳。今天一路談:一即多。多即一。真理之「一」。萬法歸一。結果,忽然發現,原來「一」早已默默存在其中。但這裡的「一」,並非單一。不是排他。不是消滅差異。而是:從多元之中,看見整體。從差異之中,看見關聯。從萬象之中,回歸真理。這或許也是華嚴所說的:一真法界。這也讓筆者重新理解:參學,不只是增加知識。更是一種生命轉譯。一次次走入不同文明。不是急著證明誰對誰錯。也不是急著混同所有差異。而是學習理解:不同文明,可能正在用不同語言,回應相似的人類終極課題。生命從何而來?死亡是否真是終點?何謂秩序?何謂公義?何謂永恆?何謂真正的智慧?古埃及有永生觀。有荷魯斯之眼。有瑪特秩序。有太陽神拉的循環旅程。佛教有因果。有緣起。有真如。有佛性。法律體系則透過制度、公義與程序,試圖維持人間秩序。自然,則透過四季、生滅、循環與平衡,無聲示現宇宙之法。看似不同。其實,都在向人類提出同一個邀請:理解。理解自己。理解生命。理解文明。理解彼此。而理解,本身就是和平的重要開始。此次參學,也讓筆者再次深刻感受到:文明理解,是和平的重要基礎。因為當我們願意多認識一段歷史、多理解一個宗教、多了解一種文化形成背景,戰爭與對立,便可能少一分。尊重與對話,便可能多一分。古埃及歷史中,曾有上下埃及分裂與統一。曾經歷戰爭。曾被多國統治。而今日世界,何嘗不也仍面對衝突、競逐、認同與文明對話課題?只是,武器形式不同。背景不同。時代不同。因此,向歷史借鏡。保留優點。修正缺點。理解不同文明的形成背景與時代處境,或許比急著下判斷,更重要。因為真正成熟的文明,不是彼此征服。而是彼此理解。此刻,筆者忽然又想到一句話:不管我們走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真理都與我們同在。如同虛空。無所不在。其實,我們並不孤單。只要願意向慈悲走來。向智慧走來。萬物都在對你說法。也都可能成為修行的增上緣。一朵蓮花。一隻聖甲蟲。一枚荷魯斯之眼。一座法庭。一段歷史。一次展覽。一次文明交流。甚至一場台南參學。都可能成為生命覺察的入口。以此信念,提升生命內涵。諸佛生歡喜。龍天降吉祥。大地無不充滿光明與希望。惟願一切眾生,以信為入,以智為導。共相理解。共相尊重。共相悟道。因為,真理,不變。永恆。普遍。覺性,本自具足。佛性,人人皆有。大自然,本來就在說法。而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走進了哪一個展館、讀了多少知識、看見多少文物。而是,走過這段過程之後,是否更接近自己的本來面目。因為,有過程,才能究竟。而這趟從法庭到法老、從法律文明到古文明、從文明入口走向生命出口的台南參學,也讓筆者再次深深感受到:虛實合一。集體創作。世界是一張關聯之網。文明如此。生命如此。宇宙亦如此。而我們,都在其中。胡一鳳老師 簡介:國立高雄科技大學行銷與流通管理系碩士,並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間佛教研究中心與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首屆全球「人間佛教管理文化」課程結業。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亦為百人行善團發起人等。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 董事。長期關注 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 、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致力於推廣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理念,將修行落實於日常,推動「行三好: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