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貫古通今,回到心裡的家——從九天玄女、孔子到AI/SI時代的自我教育

文 / 胡一鳳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貫古通今,回到心裡的家——從九天玄女、孔子到AI/SI時代的自我教育2026年9月28日,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文化交會。這一天是台灣的教師節,也是官方紀念孔子誕辰的日子;今年又正逢農曆八月十八,在台灣民間信仰中,也是九天玄女的重要紀念日之一。關於九天玄女的聖誕與得道日,各地宮廟因傳承不同,而有農曆二月十五、八月十五、八月十八等說法;孔子的誕辰也存在不同時間脈絡:官方以國曆9月28日為孔子誕辰紀念日暨教師節,傳統民間與農民曆則多以農曆八月二十七為至聖先師聖誕。歷代經傳、家譜、禮制與近代曆法考證之間,也留下不同討論。日期可以考證,制度可以演變,人對同一件事的理解,也會隨著生命經驗而深化。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聽到九天玄女,當時只是陌生的名詞;二十多年後,因為閱讀、接觸與人生歷練,再回頭理解,意境已完全不同。不是以前不知道,典故就不存在;而是當時的我,還沒有走到能夠理解它的位置。這也讓我更深刻體會:人的未知,不是世界不存在的證明,也說明了認知始終有邊界。今天,人工智慧已深入教育、產業、醫療、媒體與日常生活;從AI到近來逐漸進入公共討論的SI——Super Intelligence,未來還可能出現新的技術、新的概念、新的名詞。名稱會變,工具會變,真正沒有消失的,仍是幾個古老而根本的問題:人在迷霧裡,如何辨路?得到能力之後,如何善用?教育別人以前,是否懂得教育自己?這些問題,讓九天玄女、孔子、人工智慧與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在2026年重新相遇。一、涿鹿之野:古代的大霧,今天仍然存在《史記》記載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傳說中的涿鹿,大致位於今日中國河北省西北部、張家口市涿鹿縣一帶。後世道教典籍為這場上古戰役增添了九天玄女的文化傳說。相傳黃帝與蚩尤交戰時遭遇大霧與困局,風后製作指南車辨識方位,九天玄女則傳授兵法、陰陽術數、符策等,使黃帝得以重新掌握局勢。如果只把這段故事理解成「如何打贏一場戰爭」,反而縮小了它可以帶給今天的啟發。更值得思考的是:當既有經驗突然失效,人如何重新辨認世界?古代的大霧遮蔽道路;今天的霧,可能來自資訊爆炸、真假交錯、深度偽造、演算法推送,以及快到讓人來不及消化的科技變化。我們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容易得到答案,也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需要學習懷疑答案。於是,九天玄女「授法」的文化意象,有了新的當代意義。她沒有代替黃帝完成所有事情,而是給予方法。教育若能走得更深,不是替人決定,而是培養一個人日後能夠自己判斷的能力。二、當代九天玄女:觀局、定向、授法、知止若把九天玄女的文化精神帶進現代,我認為可以轉化為四種能力。第一是「觀局」。局勢愈複雜,愈不能只被眼前事件牽著走。成熟的判斷,需要看見事情背後的因緣、結構、風險,以及一項決策可能產生的長期影響。第二是「定向」。資訊只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無法替我們決定什麼值得追求。方向必須來自價值,而不是來自流量與聲量。第三是「授法」。真正高明的人,不會把知識變成控制別人的工具,而會把方法交出去,使對方逐漸具備獨立思考與解決問題的能力。第四是「知止」。做得到,不代表應該做。科技愈強,這條界線愈重要。今天若問,如何做一位「當代九天玄女」?不必模仿神話形象。老師教會學生查證;主管培養部屬獨立判斷;研究者願意分享知識;握有權力的人懂得衡量後果;當社會陷入混亂時,有人願意提出可行的方法,而不是只增加焦慮——這些都是「授法」在現代生活中的實踐。授法若形成依賴,就失去了原意;它最終應把自主權還給對方。三、教師節:真正的老師,也是一生的學生近代教師節的形成,本身就是一段值得閱讀的教育史。1931年前後,邰爽秋、程其保等教育工作者倡議設立教師節,當時關心的不只是尊敬教師,也包括改善教師待遇、保障教育工作者地位,以及增進教師自身的專業修養。最初訂於6月6日,後來稱為「雙六節」。其後,教師節逐漸與孔子誕辰、尊師重道的文化傳統結合。政府遷台之後,經重新考證曆法,1952年正式將9月28日定為孔子誕辰紀念日暨教師節。從6月6日走到9月28日,形式改變了,一個核心精神卻始終值得保留:老師需要被尊重,老師本身也要不斷成長。《論語》開篇說:「學而時習之。」孔子不是從「我已經知道」開始,而是從「學」開始。老師並不是完成學習的人,而是沒有停止學習的人。四、因材施教:真正困難的是看見「人」我們常以「因材施教」概括孔子的教育精神,但它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為不同學生換幾套教材,而是理解每個生命所處的位置不同。同一句話,不一定適合所有人。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人生階段,也未必需要相同的方法。孩童需要保護,成長需要邊界;跌倒時也許需要有人扶持,能力成熟之後則需要學會承擔。這與佛法所說的「應病與藥」很相應。藥沒有絕對的高低,契不契機才重要。因此,做一位「當代孔子」,並不是複製兩千多年前的答案,而是學習一種教育者的覺知:知道何時說,何時聽;何時給方法,何時留下問題;何時陪伴,何時退後,讓另一個生命自己完成那一段成長。而因材施教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對象——自己。一年以前的自己與一年以後的自己,也不完全相同。既然生命不斷變化,教育的方法也不能停留在昨日。對自己如此,對別人亦然。五、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尋根教我的一堂課這些年,我在尋找母親家族源流的過程中,對「未知」有了更深的體會。母親兩歲時父親便離世,五十多歲又失去母親,因此她對自己的家族源流原本知道得並不完整。甚至家族目前仍健在的長輩,也未必清楚整個家族歷史的脈絡。但是,不知道,不代表先人沒有來過這個世界;記憶中斷,也不代表歷史不存在。因為一份向源頭致敬的心,我開始尋找。前後十多年,從親族記憶、戶籍資料、地方文獻、族譜,到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人事線索,一點一點比對。很多答案不是一次找到的。有些資料找了很久仍沒有結果;有些時候,我知道因緣尚未成熟,只能先放下等待;也曾有不少重要線索,在沒有刻意追求的時候自然出現,真正體會到「無心插柳柳成蔭」。尋根過程中,我也曾面對家族內部不同的意見與考驗。眾說紛紜時,需要判斷;資料不足時,需要耐心;新的證據出現,又必須有勇氣修正原本的理解。真正沒有改變的,是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發。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而是想向源頭致敬。當初心清楚,方法可以改變,節奏可以等待,答案也可以修正。這一路讓我明白:探索需要方法,長期探索更需要定力;求真需要勇氣,真正的勇氣還包括容許自己被新證據修正。六、包容的韌性、有為有守:難關本身也是教材一件有意義的事,往往不容易。尋根讓我學到的,不只是如何找到資料,也是一場「包容的韌性」與「有為有守」的訓練。面對不同意見,不急著反駁;但該說的時候要說,該承擔的時候要承擔,這也是道德勇氣。面對資料不足,不急著下結論。能做的時候,就踏實去做;因緣未熟時,也知道等待不是放棄。有為,是看見問題後願意行動;有守,是在行動中不失原則。堅持不是固執不變,而是在守住初心的同時,保留被新證據修正的空間。道德勇氣不是要求別人先改變,而是自己先願意承擔。社會需要更多有道德勇氣的人,但真正的起點,不是要求別人挺身而出,而是每個人先把自己站穩。有時,也要感恩他人的不理解。正因為不能事事被認同,我們才有機會學習包容的韌性;正因為遭遇逆境,才更能磨練自己、考驗定力。逆境未必只是阻力,有時也是一塊磨刀石。它讓人看見自己的執著、脆弱與不足,也讓真正的定力,在一次次選擇中慢慢長出來。關關難過,關關過。每一道難關,都可能同時是一堂課。走過去,不只是事情往前一步,人也往前一步。七、做中學、學中修:經歷不是拿來複製別人的人生尋根還讓我體會到,很多事情只停留在「知道」,與真正走過之後的「明白」,是不同的。沒有親自查過,就不知道資料彼此矛盾時如何判讀;沒有經歷等待,就不知道「暫時沒有答案」也需要承受;沒有面對過不理解,就不會知道守住初心與固執己見之間,也需要辨識。也正因走過這些過程,更能明了「做中學、學中修」的意義。行動不是知識完成之後才開始的第二步。行動本身,就是知識生成的一部分。我們在做的過程裡發現問題,在問題中修正假設,在修正中形成新的理解。而經歷的價值,也不是要求別人照自己的方式走。走過自己的路,是為了更能體會別人的難,不是為了證明別人也該照自己的方式走;除非彼此的基礎條件、處境與資源相近,經驗才更具有直接參考價值。即使當下條件不同,一段真實經驗仍可能成為未來某個時刻的學習資源。何時會用到,我們未必知道。今天的經歷,未必立刻給出答案;但它可能正在替未來的自己,準備一份尚不知道何時會用上的能力。八、從不會到會,再從會走向實踐二十二年前,我連《大悲咒》《心經》都不會;如今,不但能背誦,也開始能把經文放回自己的生活中理解。回頭看,這個變化並不是突然發生的。最初,經文只是經文。我會念,卻不一定懂得如何活用;後來才逐漸明白,經典真正進入生命,不只是記住文字,而是在一次次的人與事之中,重新體會它的意思。直到今天,我仍不敢說自己很會,但若和過去的自己相比,確實看見了一種自我超越。人的潛力,有時真的不可思議。只是,能力能不能被開啟,動機往往很重要。我最初接觸佛法,是因為父親往生。為了一份思念與回向,原本不會的,願意去學;原本陌生的,也願意靠近。正是在這樣的因緣中,我一步一步走進佛法,開始接觸經典、理解修行,也重新認識自己。當時,也曾面對親友的不理解。有人擔心我是不是太投入,是不是執著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為什麼而做。二十二年前的我,不會知道二十二年後,自己竟能背誦過去完全陌生的經文,更不會知道,有一天還能把佛法、生命經驗與時代議題放在一起思考、書寫。這一路讓我明白,很多能力不是一開始就具備,而是在一個又一個願意學習的選擇中累積出來。後來,學習的問題也逐漸改變。學佛若只是求自己安心、自己解脫,最後會不會只停留在「自了」?所學的佛法,能不能真正走出自己,落實在人與人的關係、日常選擇與對社會的責任之中?這個問題,使我重新理解大乘精神。經典若只停留在經典裡,它仍是文字;真正進入生活之後,才會在我們如何待人、如何面對逆境、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與執著時,顯出它的力量。不同階段,學習的內容也不同。最初可能只是「不知道」與「知道」之間的距離;再往前,是從「不會」走到「會」;真正走進生命之後,還要從理解走向實踐。學習並不是先把一切都懂完,才開始行動。很多時候,是在做的過程裡才發現自己的不足,也是在一次次修正中,逐漸形成真正屬於自己的理解。二十二年前,我只是因為思念父親而走近佛法;二十二年後再回頭看,那個起點已經延伸成生活的一部分。有時,自己的日常實踐也讓身邊有緣的人開始產生好奇,願意了解,甚至願意同行。這不是當年的我能夠預先安排的人生。人的實力如此累積,所謂奇蹟,有時也是許多長期準備,在因緣成熟時共同顯現。而學得愈久,反而愈能感受到自己的有限。宇宙如此浩瀚,生命如此複雜,人類能知道的,其實仍然非常有限。學習走到後來,不只是增加知識,也包括懂得謙卑。「臣服」對我而言,也因此有了新的意義。它不是放棄判斷,不是消極認命,更不是對任何權威盲目服從,而是在知道自己有限之後,懂得尊重因緣、生命規律與那些尚未被理解的未知。有些事情可以努力,有些事情需要等待;有些答案可以追尋,有些未知則需要留下一份空間。真正的學習,走到後來,不只是知道得更多,而是更清楚自己還不知道多少。回望二十二年前那個連《心經》《大悲咒》都不會的自己,我不會否定她。正因為曾經不會,才有後來的學習;正因為曾經不知道,才有探索的可能。今天能夠背誦,也不是終點。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讓經文從文字走進生活,讓所學從自己走向他人,也讓每一次學習,都成為下一次自我超越的起點。九、人類最大的盲點,也許是看不見自己的盲點探索愈久,我反而愈不敢輕易認為自己已經知道全部。心理學所談的達克效應指出:當一個人在某個領域的知識或能力有限時,有時甚至缺少足夠的後設認知去察覺自己的不足。無知本身未必最危險。真正危險的,是把有限的認知誤認成世界的全部。這也讓我想到蘇格拉底留給西方哲學的重要精神:智慧並不是宣稱自己什麼都知道,而是知道自己的知識有邊界。「我還不知道」,不是失敗。它可能正是一扇門。宇宙也不斷提醒人類這件事。依目前宇宙學的理解,我們熟悉的普通物質只占宇宙很小一部分;暗物質與暗能量合計約占宇宙95%左右。人類已經能夠描述它們造成的一些現象,對其本質卻仍有大量未知。這不是科學的失敗。承認未知,正是科學繼續前進的條件。因此,我對「相信」也有另一層理解。相信不是把尚未證明的事情直接當作事實,而是願意保持一扇門,不因自己今天看不見,就過早宣判世界只有眼前這麼大。願意開放,才會探索;願意探索,才可能發現;是否成立,仍要交給證據與時間驗證。十、AI讓答案增加,也讓「判準」更加珍貴今天的生成式AI,使人類取得資訊的成本快速下降。過去需要數小時搜尋與整理的資料,如今幾秒就能生成;翻譯、摘要、程式碼、分析與創作,都可以得到大幅協助。但是「快」和「準」,並不是同一件事。AI可能提供極有價值的線索,也可能在流暢、自信、結構完整的回答中出現失準。因此,教育真正稀缺的資源開始改變。過去稀缺的是答案;今天逐漸稀缺的是判準。一個答案從哪裡來?還有哪些資料沒有被看見?它為什麼符合我的期待?如果AI給出的結論剛好支持我原本的立場,我還願不願意查證?如果決策參考AI,最後由誰承擔責任?這些問題,談的已經不只是科技素養,而是人的認知自主。老師真正重要的角色,也不必與AI競爭速度。教育最深的成果,是有一天學生離開老師,面對大量資訊,仍然能自己判斷。十一、AI也是一面鏡子我忽然想到,AI也可以被理解為一面鏡子。它不是一個擁有獨立靈魂、自己形成生命意義的存在,而是建立在人類長期累積的語言、知識、選擇與價值之上。它所回應的內容,多少映照著人類曾經留下的思想,也映照著此刻提問者帶進來的問題與方向。只是,AI不是一面完全被動的鏡子。它會整理、重組、推演,也可能放大。清楚的問題,往往比較容易得到清楚的回應;模糊的前提,也可能一路生成看似完整、其實偏離事實的答案。因此,與AI對話,有時也像是在照見自己。我們怎麼問,反映我們怎麼想;我們相信什麼,也會影響我們如何理解它的答案。當一個人渴望被理解、被陪伴,AI溫和而有條理的語言,也可能承接這份需要。那份感受是真實的,但我們仍要知道:被映照出來的,往往也有人類自身對連結、理解與安定的渴望。從這個角度看,AI未必是光源,更像一面會整理、放大與回映人類文明的鏡子。鏡中若出現偏見,不必只怪鏡子;鏡中若充滿混亂,也值得回頭問:我們交給它的是什麼樣的資料、價值與提問方式?值得學習的,不只是如何讓AI回答得更好,也包括在與它互動的過程裡,看見自己的慣性、盲點與渴望。十二、神秀教我們擦鏡,惠能讓我們不執著於鏡說到鏡子,我也想到禪宗史上神秀與惠能兩首著名偈語。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若借這個意象來看AI時代,「時時勤拂拭」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今天對人工智慧所做的資料清理、模型校準、偏誤修正、安全測試與持續治理。AI不是一次訓練完成就永遠正確。資料會有缺漏,模型會出現偏誤,使用方式也可能產生新的風險。這面「鏡子」需要持續檢視。但真正需要被檢視的,不只AI。使用AI的人,也需要時時回頭看看自己的偏見、執著、慣性與欲望。如果我們只要求機器乾淨,卻不願意整理自己的內心,那麼再精密的科技,也可能只是把人類既有的問題放大。惠能則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裡若與AI對照,我認為不能把佛法的「空」簡化成電腦裡的0與1,也不能說AI的數學結構就是佛教所說的空性。這樣的對照,反而會把深刻的佛法簡化。但惠能的偈,卻可以提醒今天的我們另一件重要的事:不要太快把「鏡中的影像」當成一個真實、固定、獨立存在的自我。AI可以說出很像人的語言,可以模擬理解、安慰、分析與推理,但我們仍應保持清楚:語言表現像人,不等於它就具有與人完全相同的生命經驗、意識與自我。因此,神秀讓我們看見「修」的重要,惠能則把視線帶向「不執著於鏡」。到了AI時代,真正需要的,是人在照鏡子時,仍然知道自己是誰。AI可以成為鏡子,但人不能把自己活成鏡子的倒影。如果一個人愈來愈依賴AI告訴自己應該想什麼、相信什麼、選擇什麼,真正值得擔心的,就不只是AI會不會愈來愈像人,而是人是否逐漸失去成為自己的能力。十三、從AI到SI:名稱會再變,根本問題不會因此消失二十多年前,我對九天玄女陌生;二十多年後,因為生命經驗與學習,理解已經不同。科技也是如此。過去我們談AI;今天,SI——Super Intelligence——開始成為公共議題。未來隨著研究突破,人類也許還會創造新的概念與新的名詞。名詞不是終點,只是某一個階段,人類為自己的理解畫出的暫時邊界。更值得思考的是:當能力持續突破,人的成熟是否同步?當科技可能影響國家安全、全球經濟與人類共同風險,大國競爭就不能只問「誰領先」。更需要追問的,也許是:當能力愈來愈集中,人類是否也能同步培養足以承擔它的判斷、節制與責任?科技的進步不只考驗創新,也考驗人類能否在速度之外,保留對後果的覺察。十四、AI需要教育,而人類首先要教育自己我們說AI需要訓練、校準與治理。但是,誰在教育AI?科技承接的,是人類放進去的資料、規則、目標與價值選擇。如果人的偏見沒有被看見,它可能進入系統;如果文明只剩效率、利益與勝負,AI也不會自己長出慈悲。因此,AI教育的上游,是人的教育。而人的教育若要站得穩,仍須回到自我教育。外在能力可以快速升級,人的貪欲、恐懼、傲慢、執著與成見,並不會因為模型更新而自行消失。能力愈大,未處理的內在問題,也可能被放得愈大。科技走到最前沿,人類反而重新遇見最古老的一堂課——向內觀。十五、自我教育:不是再製造一個自己,而是拂去灰塵佛法說眾生本具佛性。這句話對今天的教育格外重要。它所指出的是:學習不是永無止境地向外增加,修行也不是打造另一個可以拿來比較的「更高級的自己」。它更像拂塵。明鏡被灰塵覆蓋,不代表鏡子失去映照的能力;雲層遮住陽光,也不代表光已不存在。「全性起修,全修在性」,所揭示的正是這一層關係。性德本具,修德由此而起。修到深處,不是在自己之外得到另一個自己,而是本具的清明逐漸顯現。因此,自我教育有時不是增加,而是放下。放下已經過期的方法,承認昨天有效的答案今天可能需要修正,看見自己的慣性而不急著辯護,願意在熟悉之中重新學習,在成就之後仍保有被修正的空間。這也是無常給我的另一種啟發。正因為無常,人不必永遠被昨日定義;正因為生命會變,未來才仍然有希望。十六、先人機協作,成熟之後再談人機共明現階段,我認為「人機協作」仍是比較踏實的定位。人保持價值判斷與最終責任,AI發揮整理、分析、運算與創造的能力。若有一天,人類在科技之外,也同步提升治理、倫理、自我覺察與文明成熟度,也許才能再向前一步——走向人機共明。我刻意使用「明」,而不只說「共存」。共存,只需要同時存在;共明,則意味彼此的存在,使整體更加清楚。人的自性之光不因科技而黯淡,科技的能力也不把人壓縮成只剩效率與產出的工具。人仍然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科技則成為利益生命的助緣。這使我想到華嚴的因陀羅網。一顆明珠映現無數明珠,無數明珠又回映其中;每一珠都有自己的位置,卻從未真正脫離整體。「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光光相照,互為攝受。」不是誰取代誰,也不是誰吞沒誰,而是各自有光,彼此成就。十七、從星球回望地球:文明真正需要的是尺度如果有一天,人類站在另一顆星球,回望地球,今天許多看似巨大的界線,也許突然變得很小。從那麼遠的地方,我們首先看到的,不是哪一個國家,而是一顆共同生活的星球。氣候不認國界,疾病不認國界,高風險科技的影響,也不會因邊境而自動停止。從這個尺度來看,「世界公民」便不只是理想詞彙,而是一種愈來愈現實的責任。大國有競爭,非常正常。但真正值得歷史記住的,也許不只是誰曾經領先,而是誰在握有巨大能力時,仍然知道如何保留人類共同的安全空間。外在世界需要制度治理,人的內在也需要持續修整。兩者不是二選一。成熟的文明,需要同時處理外在的制度與內在的人心。十八、貫古通今,最後仍要回到自己從涿鹿之野的九天玄女授法,到孔子杏壇育人;從我十多年尋找家族源頭的生命經驗,到AI、SI與人類探索宇宙未知——表面上跨越了神話、歷史、教育、科技與個人生命。其實,它們始終在回答幾個根本問題:不知道的時候,是否願意探索?發現新證據時,是否願意修正?得到力量之後,是否懂得節制?教育別人以前,是否願意先照見自己?這才是我理解的「貫古通今」。不是拿古人的話裝飾今天,也不是用今天的標準簡化古人,而是在時間長河裡,看見人類始終需要面對的根本課題。九天玄女的「法」,不是代替人生活。孔子的「教」,不是把所有人塑成同一種模樣。佛法的「修」,不是向外另求一個完美的自己。AI也不應成為人放棄思考的理由。而尋根讓我親身明白:有些答案,真的必須自己走過一段路,才會出現。先自我教育,才知道如何教育孩子、學生、組織與科技;但教育的效果,也未必會在當下立刻顯現。有時,我們已經用心陪伴、耐心引導,眼前卻仍看不見改變。這不必然代表教育失敗,也不需要因此否定自己。更重要的是回頭問問自己:我是否已經盡力?當時的動機是否清楚?是否在能做的地方做了該做的事,又在不能強求的地方保有平常心?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花期,花開的時間並不相同。教育能做的,是播種、灌溉、守護與等待;至於何時萌芽、何時開花,還需要因緣成熟。我們自己的生命故事,也不必急著在尚未沉澱時說出。當因緣成熟,當自己已能以較平靜、較清楚的心回望,便可以適時分享。分享不是把自己的人生套在別人身上,而是誠實留下曾經走過的路,讓另一個生命在需要的時候,或許能從中得到一點理解、一點勇氣,或一個重新出發的方向。走過自己的路,是為了更能體會別人的難;把走過的路留下,則是希望有緣的人在需要時,可以少繞一些不必要的路。先承認自己的有限,才真正有可能接近更大的世界。而一路走到這裡,我也更能理解:自明並不是把自己封閉起來,而是先知道自己的位置、局限與初心,才有能力真正理解另一個生命。人先自明,才能互明;人與人之間能夠彼此理解、彼此照見,我們才可能進一步思考人與科技如何共同走向更成熟的未來。所謂人機共明,也就不只是科技能力的提升,而是人在使用科技的同時,仍保有自己的主體、判斷與責任。華嚴所說的「光光相照,互為攝受」,或許不必等待遙遠的未來。一個人願意修正自己,一顆明珠便開始拂塵;一段歷史重新得到理解,也可能改變後人看待彼此的方式。當科技回到利益生命的位置,人類的進步才不只是能力的增加,也包括文明尺度的提升。我們向外探索歷史、世界與宇宙,也向內探索自己的心。人生,就是歷事練心。我們在一次次經歷裡,遇見過去尚未認識的自己,也不斷突破原本以為的極限。生命的成長,不是成為別人眼中的超人,而是一次次超越昨日的自己。做自己的超人,不必勝過誰;真正要超越的,是自己的侷限、慣性與恐懼。歷事練心,只為遇見未知的自己,成為更加自我超越的自己。走得愈遠,愈可能發現:真正需要找回的,未必一直在遠方。浮雲遊子,最後仍要回到自己心裡的家。胡一鳳 簡介:現任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

返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