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一鳳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止息的智慧與和平的代價——當「處暑」遇上「八二三」的生命教育在二十四節氣的流轉中，「處暑」是一個關於「止」的節氣。古人說：「處，止也，暑氣至此而止矣。」盛夏的熾熱逐漸收斂，天地開始由盛轉靜、由熱轉涼。2026年的8月23日，處暑恰與八二三砲戰紀念日相遇。1958年8月23日，金門遭遇猛烈砲擊，無數軍民與家庭被捲入戰火。六十多年過去，硝煙逐漸遠去，但生命付出的代價，不應隨時間被遺忘。對我而言，八二三從來不只是歷史課本裡的一頁。我的爸爸與公公，都曾親身經歷八二三金門戰役；龍哥也曾在金門擔任軍官。更深一層的是，我的家族兩邊，都曾經承受戰爭留下的傷痛。爸爸年輕時曾在金門服役。那是一個兩岸長期阻隔、想回家也回不了家的年代。他曾告訴我們，在金門時，看見一位在河邊洗衣服的老太太，模樣很像自己的母親。因為太思念家鄉與母親，他常常遠遠地看著那位老人家，把無法返鄉的思念，寄託在一個陌生卻熟悉的背影上。爸爸其實是一個非常孝順的人。小時候我們若做錯事，他會要我們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提醒我們知錯、感恩，也不要忘記祖先。他每天早晚上香，遙寄對遠方父母的思念。後來兩岸逐漸開放，爸爸終於有機會回到老家探親祭祖。當他來到父母墳前，一個已經上了年紀的人，卻像孩子一般痛哭失聲，不斷說著：「孩兒不孝，沒能陪伴、盡孝。」現在回想，我更加明白，那不是一個不孝孩子的懺悔，而是一個一生孝順的人，面對自己無法改變的時代，留下最深的遺憾。有些缺席，不是因為不愛；有些來不及，不是因為不願意。戰爭真正奪走的，從來不只是戰場上的生命與勝負。它可能讓一個兒子錯過父母老去的歲月，讓一句想說的「我回來了」，等了幾十年才有機會說出口。媽媽這一邊的家族，也曾付出戰爭的代價。外公年輕時很會做生意，曾經營金子店、皮鞋店，本來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建立生活，最後卻因戰爭失去生命。一場戰爭，可以讓原本安定的家庭，從此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回望父母與祖輩那一代，我愈來愈覺得，他們真的很辛苦。許多人在動盪年代裡離鄉、失去親人，沒有太多資源可以依靠，只能憑著一雙手重新打拼。他們教給我們的，不只是吃苦耐勞，更是一種生命韌性：環境再困難，仍努力把家庭撐起來，把希望留給下一代。因此，我所理解的和平，不只是沒有砲火。和平還意味著，一個願意努力的人可以安心工作；一個孝順的孩子可以回家陪伴父母；一家人可以守著自己的生活，不必因戰爭突然失去多年累積的一切。處暑雖然名為「暑氣至此而止」，夏天的餘威卻不會瞬間消失。民間所說的「秋老虎」，正提醒我們：轉折需要時間，止息也需要智慧。人的內心何嘗不是如此？憤怒、嫉妒、成見、固執與對立，有時就像尚未退去的暑氣。為了一句話的輸贏、一點利益或不同立場，我們也可能向最親近的人發射無形的砲彈。砲彈傷害土地，惡語也可能傷害一顆心。所以和平並不是國際政治才需要討論的課題。家庭需要和平、校園需要和平、職場需要和平，人與人之間更需要和平。真正的止息，不只是放下武器，也包括學習放下非得戰勝對方的執念。古人將處暑分為三候，每一候都記錄著季節由盛夏逐漸走向秋收的變化。一候「鷹乃祭鳥」：處暑之後，老鷹感受到秋天漸起的肅殺之氣，開始大量捕獵鳥類。古人觀察到老鷹獵得鳥類後，常先陳列於四周，再慢慢食用，形如祭祀，因此稱之為「鷹乃祭鳥」，也將鷹視為帶有節制與秩序象徵的「義禽」。二候「天地始肅」：暑氣逐漸收斂，大自然開始由炎熱轉向陰涼，草木的生命力也從繁盛走向收束。天地之間漸有蕭瑟之感，萬物開始準備進入秋冬的收藏階段。三候「禾乃登」：稻、黍、稷等穀物逐漸成熟，「登」有成熟、登場、收成之意。經過春耕、夏長之後，大地終於迎來秋收，也是農人看見一年辛勤逐漸結成果實的時刻。理解了處暑三候，再回望八二三的歷史，這三種自然物候，竟也能帶給我們另一層生命教育的啟示。「鷹乃祭鳥」，讓我想到對生命代價的敬畏。戰爭裡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人，也是一個家庭。紀念歷史，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向那些曾經在戰火中受傷、犧牲與失去親人的生命致意。和平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唯有記得生命曾付出的代價，才更懂得今天的安穩有多珍貴。「天地始肅」，則像是一場必要的收斂。大自然懂得在盛極之後做減法，人類若要從衝突走向和平，也需要讓仇恨、報復與對立逐漸退場。如果夏天永遠不肯止息，土地終將乾裂；如果戰火永遠不肯停止，受傷的也只會是一代又一代的百姓。真正的止息，不是軟弱，而是知道什麼應該停止，什麼值得留下。「禾乃登」更讓我想到今日的金門。昔日的戰地，如今高粱在土地上生長，地方物產、文化與觀光逐漸發展；部分砲彈鋼材被重新鍛造成金門鋼刀，曾經承載軍事用途的坑道，也能響起音樂。這不正像「禾乃登」嗎？經歷過風雨與烈日，土地仍能重新結果；經歷過戰爭與創傷，人類也有能力讓廢墟長出新的生活。同樣是一塊鋼鐵，可以成為傷人的武器，也可以成為料理一家人三餐的工具；同一座坑道，曾經聽見砲火，如今可以聽見琴聲。真正的成熟，不是忘記戰爭，而是看過戰爭的殘酷之後，仍選擇把力量用在守護生命、建設生活與追求和平。今年6月10日，我陪著媽媽與家人再次走進金門。這一次，我們不是面對戰火，而是旅行、看風景、品嘗地方滋味。我們買了十多包貢糖，還買了許多金門特產帶回台灣。我也特別把從金門帶回來的貢糖，送到三位的奉安處，供養已往生多年的爸爸、公公與龍哥，心裡想著：你們三位都和金門這麼有緣，今天換我把金門的好滋味帶回來，讓你們一起重溫熟悉的金門味，也想起曾經留在那座島上的青春與歲月。曾經落下砲彈的土地，如今送出了甜甜的貢糖。6月14日回來後，我又特別買了金門很有名的「一條根」，因為媽媽喜歡。當時只是很自然地想：媽媽喜歡，就買給她。媽媽的家族來自澎湖講美，這是我們一直知道的；直到最近進一步追尋家族源流，才從地方文史資料中發現，講美陳氏的重要支系之一，約在三百年前由福建泉州安溪渡海來到澎湖落地生根。今年六月，我陪著媽媽與家人走過金門、廈門與漳州，雖然這次沒有真正走到泉州，卻同樣再次踏上福建的土地。回頭再看，這趟原本只是家族旅行的行程，竟彷彿也成了一次跨越三百多年時空的源頭之旅。後來，外公外婆年輕時離開澎湖，到屏東打拼，媽媽則出生於屏東。到了我們這一代，又陪著媽媽渡海踏上福建的土地。此刻再看「一條根」三個字，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生命意義。「我們還在金門買了那麼多貢糖，回來後又特別買了媽媽喜歡的一條根。現在想起來，『一條根』三個字好像更有意思了。人走得再遠，還是有一條根。現在我們知道自己的根從哪裡來了。」貢糖有甜，一條根有根。到了廈門，我們也買了許多東西。現在回想起來甚至有點可愛——兩岸都買，一起拚經濟！一句生活中的笑語，背後卻是我對和平最樸實的期待：彼此往來的是旅人，不是軍隊；交換的是物產、文化與笑容，不是砲彈；人們忙著工作、做生意、照顧家庭，而不是忙著躲避戰火。爸爸那一代來到金門，有軍旅、思鄉與戰火的記憶；到了我們這一代，與金門相遇的方式，已經可以是陪伴媽媽旅行、買特產、帶著滿滿的食物平安回家。同樣一片海，曾經隔開一家人，如今也可以重新連結人與人。回望自己一路走來，我也愈來愈感受到生命安排的微妙。我的生命與家庭，交會著不同地域、不同成長背景與不同時代的故事，最後因為婚姻、親情與共同生活成為一家人。歷史曾留下分隔與對立，但回到一個家庭裡，我們一起吃飯、照顧長輩、養育下一代，也共同面對生老病死。和平不是把所有人變成一樣，而是即使來自不同背景，仍願意讓彼此在同一張餐桌上有位置。尋根，也不是把人帶回過去，而是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之後，更有智慧決定未來往哪裡走。回望這些家族記憶，我更加體會：記住上一代的苦，不是要下一代繼續吃同樣的苦，而是希望我們有智慧，不要再製造同樣的苦。理解歷史，也不是要下一代繼承上一代的恨，而是要把曾經的傷，轉化成教育與和平。祖先留下的是根，上一代留下的是韌性，而我們這一代要留下的，可以是教育。這也是我現在努力在做的事。生命教育不是只在課堂裡告訴孩子什麼是善良、感恩與尊重，而是把一代代走過的生命故事，轉化成下一代面對世界的智慧。教孩子懂得感恩與孝道，尊重不同背景的人，學習與人和平相處，也真正做到「目中有人」。如果上一代用生命走過戰爭，那麼我們這一代能做的，就是用教育守護和平。2026年的8月23日，當「處暑」再次遇見「八二三」，我想，「止」或許就是這一天留給我們最深的提醒。止暑，讓天地迎向清涼；止戰，讓人民回到生活；止怨，讓關係重新有呼吸的空間；止息代代相傳的傷，才能為下一代留下新的可能。記得自己的根，但不延續歷史的恨；記得戰爭的痛，更珍惜今日和平的甜。我們記得八二三，不是希望下一代再經歷一次八二三；我們談戰爭，是因為更知道和平值得守護。願坑道裡永遠響起的是音樂，而不是砲火；願土地長出的是作物與希望，而不是戰爭的傷痕；願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在理解中減少成見，在尊重中尋找共識。也願世間少一些被迫分離的家庭，少一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思念。願每一個想回家的孩子，都還來得及回家。因為真正值得傳給下一代的，不是誰戰勝了誰，而是經歷過歷史風雨之後，我們終於懂得——生命何其珍貴，和平何其有福。胡一鳳 簡介：現任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