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一鳳
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復活的意義:在時間交會之中,看見一條回家的路
2026年4月5日,這一天在時間的座標裡,顯得格外深刻。
這一天,是復活節,是清明節,同時也是蔣中正逝世紀念日。
一個提醒人,生命可以重生;一個提醒人,不忘來處;一個則讓人回望歷史、思考責任與傳承。
當這三種不同的時間意義落在同一天,我心裡浮現的,並不是單純的巧合,而是一個更深的提問。生命,究竟什麼時候算結束。結束之後,又是否真有另一種開始。
很多人談復活節,會先想到耶穌在第三天復活。但若只停在「第三天」這個結果,反而容易把復活節看淺了。真正使人動容的,從來不只是復活的那一刻,而是之前整段受難、沉默、等待與轉化的歷程。
在《聖經》的記載中,耶穌在受難前夕與門徒共進最後的晚餐。那不只是一頓晚餐,而是一場深刻的生命示現。耶穌拿起餅來,說這是我的身體;又拿起杯來,說這是我的血。從此,聖餅與葡萄酒不只是食物,而成為基督宗教中極重要的象徵。聖餅象徵耶穌為眾人捨出的身體,葡萄酒象徵他為世人流下的寶血,所指向的,都是犧牲、救贖、承擔與連結。
同樣地,聖水在天主教與基督宗教傳統中,也不只是形式上的祝福,而象徵潔淨、更新、保護與恩典。無論是在洗禮、祝福,或進入聖堂時輕觸聖水,都是在提醒人回到清淨、回到初心,也回到與神的關係之中。
而最後的晚餐之後,緊接著發生的,卻不是勝利,而是背叛。這也是復活節故事最令人感慨的一點。背叛,不是來自遠方,而是來自最親近的人。這讓整個復活節的故事,不再只是一段宗教敘事,而是立刻回到人性最真實的層面。因為人生很多時候,讓人受傷最深的,往往不是陌生,而是熟悉。
之後,耶穌被逮捕、受審、被釘十字架。從歷史角度來看,十字架是羅馬帝國極其殘酷的刑罰;從信仰角度來看,那一刻卻被重新定義。真正使十字架成為十字架的,不只是痛苦,而是在痛苦之中,他仍選擇寬恕。這也是復活節最深刻的地方之一。它不是教人逃避苦難,而是讓人明白,苦難之中,仍然可以保有愛,仍然可以不被恨帶走。
之後,是最安靜、也最像人生的三天。墓穴被封住,一切似乎結束。沒有光,也沒有答案。這樣的時刻,其實每個人都經歷過。當事情走到一個看似再也無法推進的階段,人會懷疑、會失落、會問自己還要不要繼續。也正是在這樣的沉默裡,人開始真正面對自己。
直到第三天,石頭被移開,墓是空的。這個「空」,其實就是復活的關鍵。復活不是回到原來,而是一種轉化。生命不再被過去定義,也不再被形式限制。不是一切沒有發生過,而是經歷過之後,仍然活出新的可能。
關於耶穌復活,歷來也有許多不同層面的討論。空墳墓是最早被記錄的事實之一,羅馬守衛與猶太領袖都無法提出耶穌的遺體。其後,復活後的耶穌多次向門徒及他人顯現,甚至與他們同吃同喝。更重要的是,原本恐懼、躲藏的門徒,後來竟然能夠無懼迫害,甚至甘願殉道。這種徹底改變,很難只用心理暗示來解釋。
美國記者李.史特博,Lee Strobel,在《重審基督》一書中,也曾以法庭調查的角度重新檢視這些證據,指出至今仍難以找到足以完全推翻復活的關鍵證據。換句話說,復活不只是信仰中的宣告,也是一個讓歷史、見證、人性與理性不斷相遇的議題。
我自己對這件事的感受,也不只是來自閱讀,而是來自親身的走近。
我曾三度受邀,隨天主教團體前往歐洲朝聖,也參與每一場彌撒。
2024年6月19日,我親見 Pope Francis 教宗方濟各。那時他仍在世,親自為我們這一團每一位成員贈送天主教玫瑰經念珠項鍊,並與大家一一合影留念。
那一刻,我坐在萬人之中的公接見貴賓席上,心中滿是感恩。
我很清楚,這樣的因緣並不是偶然。
我感恩佛祖的引領,也感恩上主的護佑;感恩星雲大師所倡導的人間佛教,讓我學會以不分別的心看待世界;也感念單國璽樞機主教一生所示現的跨宗教胸懷與慈悲精神。若沒有這樣的情誼,沒有他們活出佛心與上主心的生命實踐,也不可能有我這樣一位佛教徒,能夠坐在這萬人之中的貴賓席上。同時,我也深深感恩劉振忠總主教的引領,以及李營生聖墓騎士所促成的因緣,讓我有機會走進這樣的場域,擁有這一份難得的善緣與好運。
那一刻,我更加確信一件事。當一個人願意以真心去連結世界,宗教之間,不是距離,而是橋樑。
幾天後,2024年6月24日,在都靈,於杜林施洗者聖約翰大教堂中,我親眼見到都靈裹屍布。那是一塊長約四點四公尺、寬約一點一公尺的亞麻布,上面清楚呈現出一位受難者的影像,鞭打、荊棘冠與十字架的痕跡,都在其上留下了印記。
那一刻,現場非常安靜。
而我,沒有多想,我跪下。
我不是在做一個宗教動作,而是當下很自然地生起一份深深的感恩。感恩耶穌為眾人受苦,為眾人承擔。雖然我是佛教徒,也已皈依三寶,但佛法從來教我的,不是分別,而是不分別。當一個生命願意為眾生承擔,那份精神,本來就是相通的。就像星雲大師一生所示現的,不是用立場區隔世界,而是用行動走進人間,以身作則,活出佛心。
所以那一天,我跪下的,不是形式上的禮敬,而是一種對「願意為眾人承擔的生命」的致敬。
而這樣的體會,後來又得到另一種印證。回到台灣之後,我讀到梵蒂岡的報導。都靈總主教諾西亞曾提到,沒有人能低估聖殮布的價值。它不只是歷史的遺物,更是在靈修與牧靈上,幫助人具體默觀耶穌為人類所受苦難的記號。報導中也引用了很深的一句話,不是我們在看聖殮布,而是聖殮布在看著我們。
這句話,我並不是在現場聽見的,而是後來從梵蒂岡報導裡讀到。但那並不是感動的起點,而是我當下感受的印證。因為我在都靈跪下的那一刻,心裡早已知道,那不是我在看一件文物,而是我正被提醒、被凝視、被召喚去思考,自己願不願意也為別人承擔些什麼。
在同一段朝聖旅程中,我也參與每一場彌撒。當大家依序前往領受聖餅與聖水時,我也跟著排隊,一同走在隊伍之中。只是到了面前,我並沒有領受聖餅與聖水。因為我是佛教徒,也已皈依佛教,在信仰上有自己的依止與修行。
但那一刻,我並不覺得自己在外面。反而在那樣的氛圍中,心裡升起一份很深的感恩與尊重。我以自己的方式,向上主祝福,也向這份信仰致敬。不是隔著距離的觀看,而是在其中,以一顆開放而不分別的心,去理解、去體會。
讓我特別感動的是,帶領我們的劉總主教,並沒有因為我沒有領受聖餐而有所區分。他依然為我祝福,祝我平安,也願上主降福於我。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受到,真正的信仰,從來不是排除,而是包容;不是對立,而是祝福。
而這樣的理解,也讓我在2019年的另一個場域裡,再次真切地看見「復活」如何在人間發生。
那一年,高雄福華與國立高雄餐旅大學合作,八十多位學生走進「想生活」平台。那時我先談的,不是活動怎麼辦,而是方向怎麼立。我跟學生說,福華想生活,不只是辦活動,而是正能量行銷。它的核心,不只是熱鬧,而是從愛、身心靈健康、真善美出發,讓知識轉化為智慧,回到心裡的家。福華想生活,讓您天天好生活。
當時老師們原本擔心,十三組提案若全部實踐,會耽誤企業時間;若內容不好,也會對企業不好意思。因此,他們一開始傾向只做前三名,甚至也跟我談,若需要,是否可由我協助評前三名。
但我很清楚地告訴老師,評選可以有,我也可以協助評前三名,可是不能只有前三名才有機會被實踐。因為學生需要的,不只是評分,而是舞台。我自己也是母親,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裡,很能理解學生的心態。每一個學生,都有存在的價值,我們要讓他知道,他可以發揮,他可以完成,他不是只有被比較的份,而是有被成就的可能。
這樣的想法,也正是我對善因行銷的理解。
所謂善因行銷,英文是 Cause-Related Marketing,簡稱 CRM。它在理論上,指的是企業將產品、服務或品牌與公益行動結合,讓消費不只是消費,也同時成為回饋社會的行動,形成企業、消費者與社會三方共好的循環。
但對我而言,善因行銷不該只是「買了就捐」這麼簡單。真正成熟的善因行銷,不是把公益掛在外面,而是從源頭就把善放進去。也就是說,不只是因為消費才行善,而是讓整個企劃、整個活動、整個參與過程,本身就成為善的流動。讓學生從規劃開始,就學會如何設計善、實踐善、傳遞善。這不是單純商業利益,而是在做傳承。當我們平常心去利他,其實最後也會利己。
在這樣的理念下,十三組提案全部被保留下來,也全部得到實踐的機會。而在王隆昌先生與夫人的支持下,每組一萬元獎學金,共十三萬元。這樣的設計,不是為了平均,而是為了讓每一個有心的孩子,都有機會站上舞台。
當這個消息宣布時,現場的反應非常真實。學生們非常高興,那種開心,不只是因為獎金,而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只能看前三名發光,而是自己也有機會被看見、被相信、被成就。
但我也同時提出一個要求。拿到獎金之後,一定要記得感謝老師,可以請老師吃飯,也可以買一份小禮物。因為沒有老師的因緣,沒有老師的帶領,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善緣與好運。學生們幾乎沒有停頓,立刻回應說,沒問題,一定會,也應該。接著,現場掌聲與歡呼便響了起來。那一刻,大家感受到的,不只是資源,而是一種被信任、被理解、也被提醒要感恩的教育。
最後,十三組活動全部完成,內容涵蓋銀髮陪伴、親子互動、兒童學習、傳統童玩、餐飲體驗、環保手工皂、地球日環保袋、育幼院關懷、啟智中心互動、幸福甜點、畢業祈福等多元主題。其中也包含復活節活動。原本老師曾擔心企業是否會支持宗教主題,我當時就清楚說,可以,而且應該做,但不能只是吃喝玩樂,復活的意義一定要出來,要寓教於樂,而不是有樂無教。也正因如此,那場活動後來不只是尋蛋,而是真的讓孩子理解,什麼叫重新開始,什麼叫在看似結束之後,生命還有新的可能。
而且,這些活動後來不只是做完而已,還透過福華「想生活」平台製作成DM與推廣素材,真正對外宣傳。學生的創意,不再只是課堂作業,而是真正走進社會。這一點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因為唯有當學習走進現實,它才真正產生影響。
至於2019年6月4日成果發表那一天,對我而言,也有另一層意義。原本成果發表會並不是六月四日,而是排在五月三十一日,那一天剛好是我在福華任內的最後一天。後來活動因故改到六月四日,而我退休的事情,當時一直沒有讓高餐知道。所以六月四日我雖已退休,仍然出席,但我不致詞,也不坐主位,而是讓接我位置的主管代表企業發言與就座。
因為我心裡很清楚,有始有終是責任,進退得宜是修行。該完成的,要完成;該退的位置,也要退得漂亮。這不是退場,而是一種成全。
而今年清明節,這樣的體會又在另一個現場裡,被重新照亮。
那一天,我與外子一整天走訪多處掃墓。到了最後一處時,其實我們已經知道時間來不及了。因為前一處掃墓之後,我們又特地去探望住在附近的一位獨居長輩,所以耽誤了時間。當我們趕到最後一處時,大門已經關閉。
但我們並沒有因此放棄,而是仍然帶著供品,在門外恭敬禮拜,也誦念《心經》回向。就在那時,我看到一對夫妻,也同樣站在門外禮拜。因緣際會之下,我們交流了幾句。我提醒他們,明天是觀世音菩薩聖誕,可以跟先祖說一聲,祝觀音聖誕快樂。
我也用一個很生活的方式與他們分享。如果今天有人對你們好、對你們尊敬,你們會不會也對他好。他們很自然地回答,會。那麼,道理其實是一樣的。當我們對先祖表達尊敬與祝福,也是在建立一種善的連結。
我也跟他們說,其實在門外與在裡面,沒有差別。先祖感受的是我們的心,而不是形式。我自己其實已經替先祖立牌位,平常也有供養與回向,但在清明這一天,再多一份真誠的祝福,也是人之常情。禮多,祖先不怪,陰安陽泰。那對夫妻非常認同,也再三向我表達感謝。那一刻,我再次確信,佛教的儀軌不是迷信,而是在教人回到做人最根本的道理——心,比形式重要。
而這一刻,也讓我想到《大勢至念佛圓通章》中所揭示的深層法則。經文說,十方如來,憐念眾生,如母憶子;又說,子若憶母,如母憶時,母子歷生,不相違遠。這其實是在說,真正的連結,不在於距離,而在於心念是否相應。
若用現代語言來理解,這與量子糾纏有某種相通之處。當兩個彼此有關聯的存在建立了連結,即使相隔不同位置,仍然能在某個層次上產生感應。科學用實驗去描述它,而佛法早已用心性的語言說明同樣的道理。
如果再用生活化一點的方式來說,在西方極樂世界中,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與大勢至菩薩,合稱西方三聖。若以現代人容易理解的比喻來看,阿彌陀佛就像校長,統攝整體願力與方向;觀世音菩薩與大勢至菩薩則如同副校長,一位以慈悲聞聲救苦,一位以智慧光明攝受眾生,共同協助引導。當我們憶佛念佛,其實就是在建立這樣的連結。只要心在,距離就不遠;只要念在,關係就存在。
而這也讓我更能理解,星雲大師所說的「更新」,其實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復活。大師說,更新,是開發潛能,是不斷淨化,是自我的昇華。從複雜中求取單純,從變化中求取認同,從多元中求取統一,從混亂中求取安定。當一個人願意如此不斷更新,生命就會日新又新。這樣的更新,不正是一種另類的復活嗎。
因此,再回頭看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復活節提醒人,生命可以重新開始;清明提醒人,不忘來處;蔣中正逝世紀念則讓人回望歷史如何被記得、被承接。當這三種時間意義相遇,生命也就不再只是活著,而是在失去之中學會珍惜,在黑暗之中學會向光,在歷史之中學會承擔。
而就在今天之後,明天是農曆二月十九,觀世音菩薩聖誕。復活提醒我們重新開始,觀音提醒我們願意承擔。不同信仰,看似說法不同,若走到深處,其實都在提醒同一件事——不分別,利他,願意為別人多承擔一點,願意讓世界多一分溫暖。
所以,復活不只是宗教的節日,也不只是歷史的典故。它是一種生命能力。一種在跌倒之後仍然願意站起來的能力,一種在自己站穩之後,也願意扶別人一把的能力。
當一個人能這樣活,復活就不再只是第三天的故事。
而會在每一個願意向上的當下,真實發生。
胡一鳳老師 簡介:
國立高雄科技大學行銷與流通管理系碩士,並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間佛教研究中心與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首屆全球「人間佛教管理文化」課程結業。
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亦為百人行善團發起人等。
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 董事。
長期關注 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 、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致力於推廣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理念,將修行落實於日常,推動「行三好: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