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零葬之後,孝與愛如何延續?——在母親四七這一天的生命省思

文 / 胡一鳳

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零葬之後,孝與愛如何延續?——在母親四七這一天的生命省思

九月二十二日,一位朋友傳來一段談論「零葬」的影片,詢問我的看法。影片以不領回骨灰、不購買塔位等安排,談如何減輕子女負擔,也讓我思考:當告別的形式改變,孝親、報恩與慎終追遠的精神,應如何延續?

這一天,恰逢母親月娥菩薩往生四七。朋友的提問,與我正在經歷的思念及修持交會,使這個議題有了格外深刻的意義。我願以一名仍在學習的佛教徒,以及一個感念母恩的女兒身分,分享自己的體會。

一早,我先去買鮮花。母親喜歡花,這份喜好,我一直記在心裡;接著到她平常喜歡去的店家之一——上海素食,準備餐食。挑選鮮花與餐點時,心裡惦記著她的喜好,也將思念化為女兒為她做四七的心意。

備妥鮮花與供品後,我供佛、禮拜,跪誦《佛說阿彌陀經》,也持誦《楞嚴咒》、十小咒、《大悲咒》、《心經》,以及《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將功德至誠回向母親,也回向往生互助會所關懷的往生者與病苦者。

當社會開始討論,人生最後能否不留骨灰、不設墓碑,甚至省略告別式,我理解其中希望簡約、不增加後代負擔的心意。但親自為母親誦經、供養的此刻,我也深深感受到:親人離去之後,仍有一些事,是我願意為她做的。

沒有母親,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只要是能為她增添福慧、對她有所助益的事,我都願意盡自己所能,付出一點心力。

日本宗教學者島田裕巳所倡議的零葬,核心是火化後家屬不領回遺骨,由相關單位接續處理,往往也伴隨喪葬儀式的簡化。然而,不領回遺骨,並不代表必須捨棄照片、回憶,或從此不能追思;「零」也不表示所有費用與後續責任都不存在。

因此,遺骨如何安置、是否舉行告別,以及往後如何紀念,可以分別思考。它們彼此相關,卻不必只有一套固定的組合。

少子化、家人分居各地,以及墓位維護與祭祀承接的困難,使一些人希望及早安排身後事。對缺乏親友支持、經濟條件有限的人而言,簡約的方式也可能減輕壓力。這些現實,都值得被理解。

然而,當長輩說「不要麻煩孩子」時,我們是否也願意問一句:「您真正希望的是什麼?」

有些人確實嚮往不留墓位的自在;有些人卻可能因為害怕造成負擔,而不敢表達自己的期待。家人若能耐心傾聽,便有機會了解,那是出於安心的選擇,還是不得不退讓的心情。

生命自主的可貴,在於一個人充分理解各種安排,也能放心表達心願。社會則應提供必要支持,使沒有子女或資源有限的人,同樣獲得有尊嚴的照顧。

從傳統孝道來看,不留墓位與省略告別,確實會改變許多家庭熟悉的追思方式。墓地、塔位與祭祀日,往往也是家人相聚、晚輩認識先人的時刻。形式改變之後,這些情感與文化功能如何延續,值得認真面對。

不過,我們也不宜只憑葬法,判斷一個家庭是否孝順。生前是否耐心陪伴、尊重長輩,身後是否記得恩情、延續善行,都應一併看見。葬禮的規模,無法完整衡量一段親情。

對我而言,這份體會,也來自母親住院的五十三天。

那段日子,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在病房陪伴她。回想小時候,母親照顧我們不分晝夜;如今換我守在她身旁,才更深刻體會,那些看似平常的照料,藏著多少耐心與疼惜。

母親總怕我太累,捨不得我夜夜陪伴。我便對她說:「媽媽,現在正是我回報您的好時候呀!以前您也是這樣,不分晝夜地照顧我們,如今換我照顧您了。」

即使自己需要照顧,她心裡仍惦記著女兒是否疲累。這份始終牽掛孩子的心,讓我更加感念母恩。能陪在她身旁,為她做一些事,是我十分珍惜的福分。

我常和母親開玩笑,喚她「小月月」。在我們的笑語之間,她也彷彿回到童年,讓我有機會疼疼她、陪陪她。這個親暱的稱呼,便留在我們母女相伴的時光裡。

在病房,我常與她分享佛法。每逢晚上,我來與家人替換接班,看護便會笑著對母親說:「生命教育老師來了,要上課了!」

這句帶著笑意的招呼,為病房添了幾分輕鬆。說是我來陪母親「上課」,其實我也在她身旁學習:照顧時能否多一些耐心,面對不捨時,能否以溫柔的言語讓她安心。那些曾經講授的生命教育課題,在每一次陪伴中,有了切身的分量。

母親養育我長大;在這五十三天裡,她仍以自己的生命,教我更深地理解愛與報恩。那是屬於我們母女、難忘的一段相伴時光。

我對母親的信心,也來自她親自發願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以及我們相處時的珍貴經歷。

往生前六天,我曾問她:「您看到什麼?是阿彌陀佛嗎?」她點了點頭。在往生前,她也不只一次向我表示看見阿彌陀佛。這些經歷,讓我心中有了深深的安定。

我深信,母親具足信、願、行,已蒙阿彌陀佛慈悲接引,到「極樂大學」上學了。如今為她誦經、念佛、布施回向,是女兒報答養育之恩、延續祝福的方式,祈願她在淨土精進聞法、蓮品增上。

今天,我再次請回大悲咒水,也隨喜布施,想起母親過去歡喜飲用時的模樣,心中滿是思念與感恩。我也特別準備了她曾助印的《金光明經》,恭敬供於佛前,輕輕對她說:「小月月,這是您助印的經典,要好好用功、精進讀經喔!」

母親曾以助印經典與人結緣,如今再次將經典供於佛前,也提醒我珍惜她所種下的善因。經典得以流通,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佛法;讀誦之後,若願意進一步學習、實踐,這份善緣便能繼續利益他人。

至於家人如何參與,我們家也有一個具體的例子。

二七時,是我自己為母親做七。後來大姐得知,從三七開始便主動隨喜,拿了一千元;這次四七,她又在前一天親自拿了三千元來,隨喜一同準備供品,也提前在母親牌位前上香,表達思念與感恩。大姐也是佛教徒,這些都是她自發的孝心。

姊姊們因上課無法前來祭拜,我也尊重。她們去學習、充實自己、持續精進,也是好事;我自己歡喜為母親做七,便盡心去做,也將家人的心意告訴母親,代表後代子孫向她禮拜、致意。

這就是生活中的實例:每個人的時間、處境與因緣不同,盡孝的方式也不盡相同。可貴的是各自有心、隨分盡力,家人之間相互體諒。面對不同的追思與告別方式,我也願意抱持這份理解,尊重各自因緣。

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生活條件與難題。現代工商社會裡,家庭子女較少,有些孩子在遠地工作,難以隨時陪伴長輩,便需要透過長照服務、安養或照護機構,由專業人員協助照顧。是否親自完成每一項照護工作未必足以判斷一個人有沒有孝心;選擇之後,是否仍持續關心長輩的需要、留意照護品質,才更能看見責任的落實。

回想小時候,父母為了養育孩子、照顧家庭,也曾在工作與陪伴之間有所取捨。到了我們這一代,生活背景雖然不同,卻同樣面臨選擇。尤其身為職業婦女,上有長輩、下有子女,還有工作上的責任,往往需要在有限的時間與心力中,努力作出合宜的安排。

每個年代都有不同的經歷,每個家庭也有外人未必了解的處境。談論孝道,需要把這些因緣放進來理解,避免用單一標準衡量所有人。

我認為,真正需要自問的是:「作出這個選擇時,我抱持的是什麼心態?」是否誠實面對自己的能力與限制,也認真考慮了家人的需要?當我們充分溝通、審慎選擇,便應承擔後續責任;若情況改變,也願意重新調整。

對有幫助的提醒,我們可以虛心聆聽;對不了解實情的評斷,則不必一一放在心上。負責任地作出選擇後,便踏實去做,無須把生活變成向外人證明自己的考場。

我提醒自己,向內觀照,守住良心,做真實的自己。這份「向內觀」,也包含檢視自己的行動:有沒有盡力?有沒有忽略應承擔的責任?能如此誠實自省,便不必向外尋求每個人的認同。

面對照護如此,面對告別與追思,也是一樣。形式可以因時、因地、因緣調整,而選擇背後的真心,以及選擇之後願意負責的態度,是我認為最應珍惜的精神。

這天,我也邀請父親、哥哥一同來用餐、聽經聞法,與母親團圓。那一刻,心裡有一份親人彷彿齊聚的溫暖,在思念之中,也生起安定與歡喜。

供香燃燒時,香灰呈現彎曲的形態;先前一段落下後,過了一陣子,又見相似的樣子。看著眼前的景象,我感到驚訝,也十分感恩。這是當下珍貴的個人體會,我願將它化為精進的提醒,繼續把心安住在誦經與祝福之中。

誦經途中,我一度因想念母親而哽咽,便輕輕收攝心神,將不捨化為佛號,盼望她安心精進,不必牽掛我們。我也學習溫柔安頓自己的心,容許思念存在,再帶著祝福繼續讀誦。

這些細節,讓我更能理解儀式對一些家庭的意義。

準備一份親人熟悉的供品,說一句往日常說的話,或讀誦一部與她有因緣的經典,都能使感恩成為具體的行動。儀式不必鋪張,只要出於真誠,便能承載一段關係,也給留下來的人一份安放思念的空間。

今天的回向,也包含「觀自在學堂往生互助會」所關懷的往生者與病苦者。

感恩佛光山寺副住持暨南華大學榮譽教授慧開法師,發心推動「觀自在學堂往生互助會」線上助念;也感恩素霞館長,在得知母親往生後,慈悲邀請我加入,讓我有緣與善友們共同參與。

目前已有四百二十四位善友參與線上助念,大家雖身處不同地方,仍以誦經念佛的至誠心意,為往生者與病苦者祝福。我感動於法師的慈悲發心,也珍惜善友們共同護念的因緣,願盡自己的一點心力。

早在父親往生後,我便開始參與助念。平日有因緣時,我會參與佛光會的實體助念;即使是佛光會以外的助念因緣,只要能盡一點心力,我也願意參與,為有緣人念佛送行,祈願往生者蒙佛接引、離苦得樂。

如今因母親的因緣,蒙素霞館長邀請,又多了參與線上助念的機會,讓這份心意能透過不同方式持續實踐。每一位被回向、被祝福的人,都有值得珍惜的生命故事;我願隨分隨力,也為病苦者與家屬送上祝福與關懷。

《地藏菩薩本願經》〈利益存亡品〉談到,眷屬為亡者修諸善事,能使存亡獲益,同時勸勉人在健在時把握修行。這份教導讓我體會,為母親修福的過程,也在提醒自己修正起心動念,學習更懂得惜福、更願意助人。

聖嚴法師談及四十九日的關懷時,也勉勵家屬為亡者誦經、念佛、布施供養,減少殺生與浪費,並將節省的喪葬費用用於慈善,或以義工服務修福。這使簡約與報恩有了可以共同實踐的方向。

因此,即使選擇不留個別墓位,家屬仍能誦經回向、延續善行;即使保留塔位,也可以採取樸實、環保的祭祀方式。關鍵在於如何將心意落實,而非只在形式之間評定高下。

佛教所說的「四大皆空」,也值得謹慎理解。四大是地、水、火、風;「空」指向因緣和合、無固定自性的道理,並非否定生命中的責任與情感。

我仍在學習面對無常,也學習在不捨之中生起祝福。對悲傷的人多一些耐心,對不同選擇多一分理解,都是慈悲可以落實之處。

回到朋友的提問,我認為,不論保留儀式,或選擇零葬,最值得自問的是:「我以什麼樣的心,面對這場告別?」

是否尊重親人的心願、感念曾經受過的恩惠,也願意承擔應盡的責任?這些,都需要誠實面對自己。真心與誠心,也應透過妥善的安排與實際行動表達。

尊重各自因緣,同時也要有智慧與分寸。過度尊重若成了放任,過度包容若成了縱容,便可能讓應有的關懷與責任被忽略。例如,不能只以「一切從簡」為由,省略必要的溝通,或對遺骨的後續安置不聞不問;也不能因自己不需要儀式,就要求其他家人立即收起悲傷。

理解不同選擇的同時,仍應守住對生命的敬重。本人意願值得認真對待,家屬的告別需要也應被聽見。實務上的妥善安排,加上情感上的持續關懷,才能讓一項選擇更為周全。

形式可以隨環境與時代改變,慎終追遠所培養的感恩心,卻值得一代代延續。

文化傳承的深處,是記得生命的來處,懂得珍惜恩情,並將這份精神落實於生活。方式與做法可以與時俱進,改變之中,仍不能忘本。

未來的子孫,也許不再採取與我們完全相同的祭祀形式。我仍盼望,他們能知道先人的故事,理解自己如何被愛護,並願意在他人需要時伸出援手。當一代人的愛,成為下一代行善的力量,傳承便有了活生生的內容。

在母親四七這一天,我將誦經、供佛與布施的功德,至誠回向母親,也回向父親、哥哥,以及往生互助會所關懷的往生者、病苦者與一切有緣眾生。

願往者得安,生者心定。願我們珍惜尚能相伴的日子,也把對親人的思念,化為持續利益他人的善行。

小月月,願您在「極樂大學」安心上學、精進聞法。女兒也會繼續用功,學習讓感恩落實在每一天。

胡一鳳 簡介:

現任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

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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