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七月十五,不只是普渡——從佛歡喜日、中元節到「革新.革心」的一堂生命教育課

文 / 胡一鳳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七月十五,不只是普渡——從佛歡喜日、中元節到「革新.革心」的一堂生命教育課農曆七月十五,在華人社會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日子。有人稱它為「中元節」,有人記得「盂蘭盆」,佛教徒則熟悉「佛歡喜日」與「僧寶節」;在民間,人們祭祖、普渡、慎終追遠。佛教、道教與民間文化,從不同的歷史與信仰脈絡出發,經過漫長歲月,在華人社會相遇、交融,也形成今日豐富多元的七月十五文化。然而,提到農曆七月,許多人的第一個反應仍是「鬼月」:不能做什麼、不要去哪裡、哪些事情需要避諱。敬畏未知,是人類自然的心理;傳統禁忌也有其時代背景與民俗意義。但如果今天的我們只留下恐懼,卻忘記農曆七月原本蘊含的孝道、感恩、慈悲、反省與歡喜,就太可惜了。從生命教育來看,我更願意把農曆七月十五理解為一個充滿正向力量的日子。它談死亡,是為了提醒我們珍惜生命;它祭祀亡者,也提醒我們善待生者;它談赦罪,引導人反省自己;它談普渡,把慈悲從自己的親人延伸到陌生人乃至一切眾生。因此,我期待我們對農曆七月十五的理解,也能有一場新的「革新」與「革心」。革新,是重新理解傳統;革心,是重新整理自己。一、從「佛歡喜」重新理解真正的歡喜佛教有所謂「結夏安居」。佛陀時代,印度雨季不利遠行,也正值草木、昆蟲繁盛之時,僧眾因此在一段期間集中安住修行,減少外出,精進道業。到了安居圓滿,僧眾舉行「自恣」,彼此檢視修行上的不足,接受善意的提醒與勸誡。農曆七月十五因而具有修行圓滿、道業增進的歡喜意義,也被稱為「佛歡喜日」,並具有僧寶節的意涵。把這樣的精神放到現代社會,其實很有意思。我們習慣健康檢查,企業要做績效評估,學校有學習評量,組織也會進行年度盤點。可是,我們有沒有替自己的生命做過一次盤點?工作有沒有進步,我們很在意;收入有沒有增加,我們會計算;可是今年的自己,有沒有比去年更慈悲一些?脾氣是不是少了一些?面對不同意見時,有沒有增加理解?傷害別人的地方,有沒有勇氣道歉?曾經犯過的錯,有沒有真正修正?這些未必寫在一般的KPI裡,卻可能才是生命最重要的KPI。佛歡喜日提醒我們:當一個人願意學習、反省、修正習氣,讓自己的智慧與慈悲有所增長,這份生命的進步,本身就是值得歡喜的事。二、從目連救母,到不忘來時路談到農曆七月十五,許多人都知道目犍連尊者救母的故事。依佛教經典傳統,目連尊者見母親受苦,心生不忍,向佛陀請示救度的方法,因而有盂蘭盆供養與孝親報恩的文化傳承。然而,從生命教育來看,孝道不應只在某一個節日被想起,也不必因為父母是否仍在世,而被切割成兩種完全不同的事情。孝,是一種平常心。父母健在時,關心、陪伴、尊重,理解他們一路走來的不容易;父母離開以後,依然可以追思、行善、回向,也可以整理他們的生命故事,把值得珍惜的家風與精神繼續傳下去。有人也許會問:「祖先都已經往生了,現在再去了解他們,有什麼用?」我認為,當然有用。一個國家有國家的歷史,台灣有台灣史;一個家族也有自己的家族史;每一個人,同樣都有無法被複製的人生歷程。如果不了解一個人所處的年代、社會環境與生命遭遇,只用今天的條件與價值觀回頭評斷前人,很容易產生誤解。有些長輩為什麼特別節儉?有些家庭為什麼離鄉背井?有些上一代為什麼不善於表達感情?有些家族為什麼留下某些習慣、信仰與堅持?當我們把時代背景、家族脈絡與個人生命史慢慢拼湊起來,有些曾經不能理解的事情,也許就有了不同的答案。理解,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要認同;追尋家族史,也不是把過去美化。而是知道事情的源頭與因緣後,比較不容易因片面的認知而誤解彼此,也能減少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傷害與遺憾。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才能更清楚自己站在哪裡,也更有智慧決定未來要往哪裡去。慎終追遠,因此不只是祭拜。它也是對生命脈絡的理解,是對來時路的回望,更是向生命源頭的一份致敬。三、地官大帝聖誕:從「赦罪」看見改過的力量農曆七月十五在道教文化中也是中元節,同時是地官大帝聖誕。地官大帝是道教「三官大帝」之一,三官又俗稱「三界公」,分別為天官、地官、水官,在華人民間信仰中具有深遠影響。農曆正月十五上元節,為天官大帝聖誕,象徵「賜福」;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為地官大帝聖誕,象徵「赦罪」;農曆十月十五下元節,為水官大帝聖誕,象徵「解厄」。因此民間常以「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概括三官信仰的重要精神。在部分民間信仰與後世文化詮釋中,三官大帝又與上古聖王堯、舜、禹相互連結,其中地官大帝常與舜帝的孝德形象並論。這樣的文化連結,也讓七月十五除了「赦罪」,又多了一層孝道與德行的生命教育意義。「赦罪」若只理解為祈求神明把過錯一筆勾銷,就可惜了其中更深的提醒。真正的赦,不是沒有是非;真正的改運,也不是逃避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如果能藉著地官大帝聖誕,重新檢視自己的言行,願意懺悔、改過、修補關係,也願意給真正改變的人重新開始的機會,那麼古老的「地官赦罪」,便能轉化成今天非常重要的生命教育。四、舜帝的孝:逆境之中仍然選擇善舜帝在中國文化裡,是極具代表性的孝子。依《史記》等傳統文獻記載,舜早年並不順遂。母親早逝,父親瞽叟後來再娶;傳統故事描述,父親、繼母與同父異母的弟弟象曾多次對舜不友善,甚至使他遭遇危難。舜設法脫險,卻沒有因此走向報復。若只把舜的故事讀成「父母無論怎樣對待自己,都只能順從」,並不符合今天生命教育所需要的完整理解。真正值得學習的是:一個人在遭遇不公平與傷害之後,仍然沒有讓怨恨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別人如何對待我,是我的生命遭遇;我要成為怎樣的人,仍然是我的生命選擇。他沒有因為自己曾經受傷,就把傷害再傳給別人;也沒有因為原生家庭不完美,就放棄成為更好的人。因此,舜的「孝」放進現代生命教育,不應只理解為服從。孝,也可以是一種對生命源頭的理解與尊重;德,則是在理解自己的來處之後,仍然選擇不複製傷害。五、娥皇、女英:看見成功背後無形的同行力量舜帝的生命故事中,還有兩位不應被忽略的重要女性——娥皇與女英。依《史記》等古代文獻記載,堯帝年事漸高,在尋找能承擔天下重任的人才時,聽聞舜以孝德與能力受到推崇。堯並沒有立即把重任交給舜,而是經過長時間的觀察與考驗,其中一項便是將兩位女兒嫁給舜,藉此觀察他的德行與治家能力。在後世相關傳說中,娥皇、女英陪伴舜經歷艱難歲月,也曾在舜面臨家庭危難時給予提醒與協助。部分細節帶有神話與傳說色彩,我們不必全部當成確定史實,卻可以從中看見另一層生命教育:一個人的成就,很少真正只屬於一個人。我們今天看見一個人站在舞台中央,往往只看見他的「有」——成就、地位與掌聲。但在那個「有」的背後,還有多少肉眼不容易看見的「無」?家人的陪伴、伴侶的支持、師長的提攜、朋友的提醒,以及在最困難的時候,有人願意相信他、拉他一把。這些沒有寫在頭銜上,卻可能正是支撐一個人走到今天的重要力量。六、做自己的「現代地官大帝」如果把「地官赦罪」帶回今天,我更關心的,不是如何向外求得更多,而是我們能不能把「赦罪」轉化為一種現代生命教育。當別人犯錯時,除了責備,我們能不能在釐清責任後,給真正願意改過的人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當家人曾經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我們能不能不讓一個錯誤成為一輩子的標籤?當孩子犯錯時,教育的目的究竟是讓他永遠記住「你很糟」,還是讓他知道「事情做錯了,但你可以學習、承擔、改變」?當我們自己做錯事情,又能不能誠實面對,而不是一生困在懊悔與自責裡?赦罪,不是免責;寬恕,不是否認傷害;給人機會,也不是取消應有的是非與界線。真正的赦,是讓犯錯的人承擔之後仍有重新開始的可能;真正的慈悲,也需要智慧。這與佛教七月十五「僧自恣」的精神,形成很有意思的對話:一邊是「自省」——我願意看見自己的不足;一邊是「赦」——當一個人真誠改過,我願意給他重新開始的空間。如果只有赦而沒有省,容易成為縱容;如果只有責罰而沒有重新開始的可能,生命也可能失去向善的力量。真正的「轉運」,也許不只是向外求一個好運,而是轉念、轉心、轉行為。把怨恨轉成理解,把錯誤轉成經驗,把懺悔轉成改變,把得到的幫助再轉成幫助別人的力量。心轉了,選擇可能改變;選擇改變,人生的方向也可能跟著不同。這何嘗不是一種真正的轉運?七、讓生命學習水的智慧恰巧今年農曆七月十五,我看到《人間福報》刊載星雲大師〈水的能量〉,從水的特質談人生智慧。水能滋養萬物,也能洗滌汙垢;有時柔軟,有時充滿力量;遇到阻礙懂得轉彎,最後仍朝著自己的方向前進。這讓我想到,七月十五帶給我們的生命功課,其實也很像水。柔軟,不等於軟弱;包容,不代表沒有原則;退一步,也不一定就是失敗。僧眾願意透過自恣接受提醒,就像水能洗滌塵垢;一個人願意修正自己,不固執於原來的位置,就像流水遇石而轉;當個人的善念與行動慢慢匯聚,也能形成改變家庭、社會乃至世界的力量。讓七月十五成為一次心靈的洗滌:洗去一些成見,化開一些執著;留下感恩,長養慈悲。讓生命如水,既能滋養自己,也能利益他人。八、「普渡」最珍貴的,是那個「普」字民間中元普渡,人們除了祭拜祖先,也準備供品祭祀俗稱的「好兄弟」。我一直覺得,「普渡」最值得現代人重新理解的,其實是第一個字——「普」。「普」,意味著不是只有我的家人值得被照顧,不是只有我認識的人值得被善待,也不是有身分、有地位、有資源的人才值得被看見。孤單的長者、弱勢家庭、街友、受災者,以及生活周遭那些經常被忽略的人,也都需要社會的理解與關懷。如果把普渡的慈悲帶回現代生活,我們可以在尊重傳統與信仰的同時,減少不必要的浪費;也可以把一部分心意轉化為公益,關懷弱勢、支持教育、珍惜食物,或選擇更友善生命與地球的方式表達敬意。如此,供桌上的慈悲便不只停留一天,而能走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生活。我們甚至可以把這個「普」再擴大一些:從人類走向動物,從動物走向土地、河川、海洋與整個地球。真正的普渡,不只是讓亡者得到祭祀,也讓活著的世界少一點苦。九、從「吃得到」到「為何而吃」——飲食也是一堂中道課回望上一代的生活,物資並不像今天這麼充裕。許多人曾經歷食物不足的年代,能夠吃飽已是一種幸福,魚肉更不是餐餐都有。隨著經濟發展、農業科技與物流進步,今天許多人的飲食條件恰好顛倒過來:從過去的「吃不到」,走到現在選擇太多、攝取過量,甚至伴隨食物浪費與環境負擔。時代改變了,我們面對飲食的生命教育,也應該跟著改變。佛法講中道。放在現代飲食上,也可以是一種提醒:懂得衡量時代、環境、身體與因緣,做出較適合自己的選擇。農曆初一、十五,有人選擇茹素;有人平日增加蔬食比例;有人從惜食、不浪費開始;也有人透過減塑、節能、珍惜水資源來愛護地球。若在自己的生活條件與身體狀況允許之下,願意多一些蔬食選擇,同時也能為減少碳排放、減輕環境負擔盡一分心力,自然更好。今天倡議蔬食,不需要把不同飲食方式拿來評斷誰比較慈悲,而是重新回到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我為何而吃?是為了維持生命與健康,是享受食物與家人相聚的美好,也是感謝天地、農人以及許多人的付出;如果還能在能力所及之處,多一點惜福、環保與對生命的關照,一餐飯便有了更長遠的意義。過去物資不足,人們學習珍惜「得來不易」;今天物質相對豐富,我們則多了一門新的功課——在豐盛之中,仍然懂得知足與珍惜。飲食不只是個人的生活習慣,也與土地、能源、環境以及下一代的未來相連。面對極端氣候與各種環境災害所帶來的提醒,個人的力量或許有限,但每一次飲食、消費、惜食與節能的選擇,都可以成為我們對地球的一份善意。每個人的方式可以不同。有人從初一、十五茹素開始,有人從減少浪費開始,有人慢慢調整生活習慣。環保也有自己的花期,不必催促所有人在同一天開花;有人先播種,有人後來才理解,只要願意朝更友善生命與地球的方向前進,每一步都有意義。為何而吃,比彼此評斷吃什麼更值得思考。能照顧自己的身體,也能兼顧眾生與環境;能享受今日的豐足,也願意為下一代保留更好的地球——這也是中道,也是生命教育在日常中的實踐。十、「無比有還大」——看見尚未顯現的價值星雲大師曾以「無比有還大」啟發我們思考「有」與「無」。這裡的「無」,並不是否定「有」;「有」當然有它的價值。看得見的成果、財富、成就與資源,都可以成為利益自己、家庭與社會的力量。只是,有些人看見的是眼前已經擁有的「有」,有遠見的人,還能看見別人暫時看不到的「無」。一顆種子埋進土地時,看不見花,也看不見果實。若只用當下衡量,它似乎什麼都沒有;然而真正懂得生命的人知道,泥土之下正在發生變化。教育也是如此。今天陪伴一個孩子、種下一個善念、建立一個好的制度,未必明天就能看到成果。有些影響甚至要十年、二十年,乃至下一代,才慢慢顯現。因此,「有」與「無」之間,不一定是價值的高低,有時只是時間的先後與眼光的遠近。人生也像花,每一種花都有自己的花期。有人像曇花,在短暫時刻綻放令人驚豔的光彩;有人像梅花,需要較長時間孕育,甚至經過寒冷,才吐露芬芳。曇花不因花期短而失去價值,梅花也不因晚開而比較遜色。花期不同,不代表生命有高低;開得早或晚,也不等於成功或失敗。真正的教育,不是催花,而是懂得培土、澆水、等待。有遠見的人,不只欣賞已經盛開的花,也願意照顧尚未冒芽的種子;不只計算今天得到多少,更能看見一件事情十年、二十年之後可能產生的價值。有人享受前人種下的花,有人負責為後人播種。能夠享受成果,是福氣;願意在還看不到成果時播種,則需要更長遠的眼光。十一、生死一如,空有不二人往生以後,從肉眼所見的世界來說,似乎從「有」成為了「無」。可是,「看不見」,真的就等於「不存在」嗎?不同宗教對死亡之後的生命,有不同理解。佛教談生命流轉與往生,道教及民間信仰有祖先護佑的觀念,其他宗教也有永生、天國或靈性生命的信念。詮釋雖然不同,卻都讓人類在面對死亡時,思考生命是否只有肉眼所見的一種形式。對相信生命延續的人而言,親人往生,不一定只是「消失」,也可以理解為生命形式的轉變。民間常說祖先庇佑子孫。從這份信仰來看,我們又何必把農曆七月想得只剩恐懼?如果是疼愛後代的父母、祖父母與歷代先祖,我們以恭敬、感恩之心禮敬他們,又何須把自己的祖先想像成傷害子孫的存在?從信仰的角度,我更願意把這份關係理解為護念,而不是恐懼;感恩,而不是禁忌。而從生命教育來看,即使暫且不談死後世界,一個人曾經給予的愛、教育、家風、善行與精神,也不會因形體消失而立即歸零。父母的一句教導,可能陪伴我們幾十年;祖父母留下的家風,可能傳過好幾代;一位先人的善行,甚至可能在他離開很久以後,仍然啟發後人。「生死一如,空有不二。」生與死看似是生命的兩端,卻也提醒我們:死亡並非只是失去,生命的價值也不只存在於肉眼看得見的形式。死亡讓我們重新思考「空」,傳承讓我們重新理解「有」。空不是什麼都沒有,有也不是永遠不變。有些生命的花開在當下,有些精神的花,卻在一個人離開多年以後,才在後代身上慢慢盛開。人可以離開,影響不一定離開;身影可以看不見,愛也未必因此消失。所以,慎終追遠不是把自己困在過去,而是懂得禮敬生命、致敬源頭。不忘來時路,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致敬生命的源頭,是為了更有智慧地走向未來。十二、從祭祀祖先,到為下一代負責中元節談慎終追遠,但生命教育不能只往後看,也要往前看。我們感恩祖先,是因為沒有前人的生命,就沒有今天的我們;同樣地,我們今天如何生活,也正在決定下一代將接收到什麼樣的世界。先祖留下的房屋、土地、財產與器物,是看得見的「有」,這些當然有其價值,也是上一代辛勤努力留下的成果。但真正能穿越時間的,往往還有那些看不見的「無」——家風、品德、信用、教育、善念、韌性,以及面對困境時仍不放棄的精神。物質的「有」有其邊界,精神的傳承卻可以沒有盡頭。好的,我們承接;不合時宜的,我們調整;曾經造成傷害的,我們理解、反省,不讓它繼續複製。傳承不是原封不動複製上一代,而是在理解源頭之後,經過這一代的智慧重新轉化,再交給下一代。如果我們一面祭祖,一面大量浪費資源、破壞環境;一面祈求子孫平安,一面留給下一代污染與對立,那麼祭祀的意義也值得重新思考。孝道不只是「向上感恩」,也包含「向下負責」。我們承接上一代的愛,再把善良、智慧與責任傳給下一代。十三、人生四鑰:把節日的智慧帶回日常恰逢農曆七月十五,讀到星雲大師〈人生四鑰〉,大師提出四把開啟人生幸福的鑰匙:歡悅、滿足、榮譽、行善。仔細想來,這四把鑰匙,也能與七月十五的文化智慧彼此映照。歡悅,是人生的良藥。佛教稱七月十五為「佛歡喜日」。這個「歡喜」,不只是節慶的歡樂,更包含看見修行有所成長、生命有所增上的喜悅。人生不可能永遠順境,但我們仍可以學習在變化中安頓自己,也學習隨喜別人的成就。能為別人歡喜,自己的世界反而更寬;能在困難中仍保有希望,也是一種生命韌性。滿足,是財富的泉源。這與前面談到的「為何而吃」尤其相應。過去物資不足,能夠吃飽就是幸福;今天物質相對豐富,我們反而要重新學習「足夠」。有,不是不好;懂得珍惜自己所「有」,卻不被無止境的欲望牽著走,才是真正的自在。吃得適量、用得珍惜、不任意浪費;在能力所及之處選擇較友善環境的生活方式,甚至透過蔬食、惜食、節能減碳為地球盡一分心力,都是現代人的惜福。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足夠,也是一種智慧。榮譽,是增上的品格。大師談榮譽,特別提到慚愧、自尊自重與自我超越。這與七月十五「僧自恣」及「地官赦罪」的精神,也可以形成一場跨越宗教文化的對話。真正的慚愧,不是把自己困在羞愧裡;真正的反省,是看見不足之後願意修正。犯錯不可怕,重要的是有沒有勇氣承認、承擔與改變。沒有人看見時仍守住自己的原則,沒有人要求時仍願意把事情做好——這份內在的自我要求,也許比外在得到多少掌聲,更能成就一個人的品格。行善,是道者的風儀。這一點尤其呼應「普渡」的那個「普」。行善未必都需要很多金錢,也不一定要等到自己非常有能力才開始。一份真誠的關心、一段耐心的陪伴、一次力所能及的協助,為別人的成就歡喜,甚至在心裡真誠祝福一個人,都可以是善。若再把這份善擴大,關懷弱勢、支持教育、愛護動物、珍惜資源、守護環境,也都是今日可以實踐的方式。如此再回頭看農曆七月十五,我們會發現:佛歡喜日讓我們體會歡喜;中道提醒我們知足;僧自恣提醒我們自省增上;普渡則把慈悲化為行善。星雲大師所說的「人生四鑰」,於是也成為一種很生活化的生命教育。節日終究會過去,供桌也會撤下,真正可以留下來的,是我們有沒有把節日喚醒的那顆心帶回日常。歡喜而不比較,知足而不貪求,自重而能反省,行善而不等待。十四、這何嘗不是修行?又何嘗不是生命教育在日常?修行,不在於身處何方,而在於如何起心動念;生命教育,也不是一門等待被教授的課,而是每天正在發生的人生實踐。陪伴父母,是學習;理解先祖,是學習;面對自己的成見與執著,是學習;願意承認錯誤、修正自己,是學習;看見別人的需要而願意伸出手,也是學習。人生的一聚一散、一得一失、一順一逆,都可能成為教材。重要的不是經歷了多少事情,而是經歷之後,我們是否多了一分理解、多了一點智慧,也更懂得如何善待生命。這何嘗不是修行?又何嘗不是生命教育最真實的日常?農曆七月十五因此不只是「過一個節」,更可以成為一次觀照自己的契機:從孝道看見感恩,從慎終追遠理解來處,從普渡學習慈悲,從自恣懂得反省,從地官赦罪思考改過與寬恕,從生死體會「生死一如、空有不二」。當古老的節慶智慧真正進入今天的生活,文化便不只是被保存,而是繼續被實踐、被創造。十五、從「鬼月」到「歡喜月」——革新,更要革心佛教有佛歡喜日與僧寶節,道教有中元與地官赦罪信仰,民間有慎終追遠與普渡文化。名稱不同、歷史不同、信仰脈絡也不同,我們不需要刻意把它們變成一樣。能夠尊重彼此的不同,本身就是多元社會重要的生命教育。但是,面對傳承千年的農曆七月文化,我期待今天的我們,可以賦予它更多正向的力量。從害怕鬼神,走向尊重生命;從只求平安,走向反省自己;從祭祀祖先,走向理解先人、不忘來時路;從普渡供養,走向關懷弱勢與眾生;從祈求赦罪,走向勇於改過,也給真心改變的人重新開始的機會;從慎終追遠,再走向對下一代與地球負責。這就是我所期待的「革新」。但只有形式革新還不夠。真正重要的是「革心」。革去一些偏見,增加理解;放下一些執著,增加自在;減少一些冷漠,增加關懷。不是只改變「七月十五要怎麼過」,而是重新問自己:七月十五之後,我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如果祭祖之後,我們更懂得珍惜家人與理解先人;普渡之後,更願意看見社會上需要幫助的人;祈福之後,也願意讓自己成為別人的一份祝福;禮佛供僧之後,把精進、反省與慈悲帶回日常,那麼傳統文化就不再只是年復一年的儀式,而有了繼續向前走的生命。把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落實在生活裡,讓慈悲不只存在供桌前,讓孝道不只出現在節日裡,也讓善念從一個人、一個家庭,慢慢流向社會。如此,農曆七月就不必只是一個令人敬畏甚至害怕的月份。它可以是孝道月、感恩月、吉祥月,也是歡喜月。農曆七月十五,也不只是一次普渡、一場祭祀或一個宗教節日。它可以成為一堂跨越佛教、道教與民間文化的生命教育課,讓古老智慧與現代生活重新相遇。革新,不是割斷傳統,而是理解傳統之後,讓它與時俱進;革心,不是否定過去,而是看懂生命脈絡之後,讓善繼續、讓傷害停止、讓智慧增長。「有」值得珍惜,「無」也值得看見;已經開花的生命值得祝福,尚未開花的種子也值得等待。生死一如,空有不二。心若更新,日日皆可歡喜;善若實踐,處處都能普渡。胡一鳳 簡介:現任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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