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一鳳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人生也需要防空演習——從立秋、城鎮韌性到父親節，談守心、覺察與愛的承擔今天是立秋。《六祖壇經》有一偈：「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心如大地，含藏無數種子；遇到因緣與法雨，便會萌芽、生長。立秋不只是節氣的轉換，也像是在提醒我們：平日播下什麼種子，日後就可能收成什麼果實。若願意在心田中播下慈悲、智慧、覺察與責任，經過歲月薰習，終能開花結果。「立」，有開始之意。雖然南臺灣暑氣依然未退，但天地運行的節奏已悄悄轉身。立秋不只是季節的轉換，也像是在提醒我們：生命要從熱烈走向成熟，處世也要從情緒走向分寸。很巧的是，高雄市「2026年城鎮韌性（全民防衛動員／防空）演習」也於今天上午十時至十時三十分舉行。今年演習並結合國軍「漢光42號演習」相關演練，透過軍、民、政跨系統協作，強化地方防空疏散、災害應變與社會持續運作能力。警報響起，交通管制，車輛停止行駛，原本車水馬龍的道路突然安靜下來。整座城市彷彿按下了暫停鍵。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很特別的寧靜。平日城市裡充滿汽機車聲、人聲、手機訊息聲，以及各種匆忙的腳步；當道路暫時淨空，許多平常被喧囂掩蓋的感受，反而浮現出來。城市需要淨空，人的心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每天的心中，也有許多「車輛」不停穿梭：工作、家庭、人際、責任、期待、比較、得失、煩惱，一個念頭接著一個念頭。有時心裡已經塞車了，自己卻還不知道。因此，不妨每天給自己幾分鐘，放下手機，安靜坐著，回到呼吸，讓身心沉澱。不是要求自己從此沒有念頭，而是練習看見念頭。走神了，知道走神；情緒來了，知道情緒；煩惱來了，知道煩惱；貪念、瞋念、比較心升起時，也能看見它。看見，不急著跟著走；偏離了，再把自己帶回來。這就是覺察。為什麼沒有真正的空襲，城市仍然需要防空演習？因為真正的危機來臨時，往往沒有時間讓我們從頭學習。平安時先演練，危機尚未發生以前先建立應變能力，這是城市的韌性，也是生命的韌性。人生同樣需要「防空演習」。我們不能等到巨大利益擺在眼前，才第一次練習不貪；不能等到擁有權力之後，才開始學習謙卑；也不能等到四周充滿掌聲與恭維，才問自己是否還守得住初心。真正的防範，是在誘惑還沒有出現以前，就先認識自己的弱點。有人讚美我時，能不能保持平常心？有人批評我時，能不能先聽完？利益出現時，能不能多問一句：「這樣做合不合宜？」情緒升起時，能不能先停幾秒，再決定下一句話要不要說？每天的小境界，就是人生的大演習。近年來，現代神經科學也從不同角度研究冥想、正念與身心調節。大腦具有神經可塑性，經驗與反覆練習可能影響神經連結與功能；一些研究也持續探索冥想、壓力調節、自主神經系統、神經細胞及能量代謝之間的關係。科學研究有其條件與限制，我們不宜把初步發現簡化成「只要冥想，就一定增加某種快樂荷爾蒙」，更不能把佛法與神經科學直接畫上等號。然而，其中有一個觀念很值得生命教育借鏡：我們反覆練習什麼，就會愈熟悉什麼。每天練習抱怨，抱怨容易成為第一反應；每天練習發怒，憤怒的路徑愈走愈熟；每天練習覺察，則可能在刺激與反應之間，多出一點選擇的空間。那一點空間，或許就是智慧可以進來的地方。佛教所說的「薰習」，與神經科學所談的「神經可塑性」，分屬不同知識體系，卻可以在生命教育中彼此對話，共同提醒我們：生命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可以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重新塑造自己的習慣與選擇。近日，一則公益團體相關事件受到社會關注，也再次提醒我們：即使出發點是善意，人在複雜的現實環境中，仍可能面對資訊、判斷、制度與人性的種種考驗。此次事件的特殊背景，也不能忽略當時是在疫情期間，慈濟投入疫苗採購的初衷，是希望協助國人取得疫苗、回應公共防疫需求。善的出發點值得肯定；至於事件中的事實、責任與法律問題，自應交由司法依證據釐清。我們不宜以片段資訊取代完整事實，更不需要用情緒與口水代替法律與證據。證嚴法師長年生活節儉淡泊，投入慈善、醫療、教育、人文與社會服務，其長期付出自有社會公評。若任何個人或組織確有違法失職，自有法律制度究責；從宗教的角度而言，各人所作亦各有因果。2015年，當慈濟面對社會輿論與外界質疑時，星雲大師曾發表〈我還是以「貧僧」為名吧！〉，肯定證嚴法師長年淡泊自持、投入慈善，也提醒社會面對宗教與公益團體的爭議時，應多一些理解與查證，不宜在真相未明以前盲目撻伐。不同年份、不同事件，不能混為一談；但面對任何爭議，我們都可以守住同一個原則：依證據判斷，依法處理，不盲目崇拜，也不急於定罪。臺灣有一句很有智慧的俗諺：「仙人拍鼓有時錯，跤步踏差啥人無？」即使仙人拍鼓，也可能偶爾錯了節拍；人在生命道路上，又有誰從未踏錯一步？這句話不是替錯誤辯護，更不是要人逃避責任，而是提醒我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真正重要的是，犯錯之後如何面對。就像一場音樂演奏，彈錯了一個音，成熟的樂手不會立刻停下來，陷入懊惱或否定自己，而是聽見當下的節奏，調整方向，把樂曲繼續完成。敲錯一個鼓點，不代表整首樂曲都失敗。腳步踏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走錯，仍不願回頭。人的一生，本來就是不斷學習、修正與成長的歷程。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曾經犯錯」，而是明知有問題，卻拒絕反省，甚至讓同樣的錯誤一再發生。錯誤若能帶來覺察，就是教材；教訓若能轉化為制度，就是成長。第一次的錯誤，可以成為經驗；經驗經過反省，可以成為智慧；智慧落實於制度，才能成為真正的預防。修行不是要求自己從不犯錯，而是讓自己愈來愈少重複同樣的錯。在資訊快速流動的時代，我們很容易只記得最近發生的一件事，卻忘記一個人、一個團體曾經長期、長年為社會所做的貢獻。一次事件需要檢討，並不等於數十年的付出可以一筆勾銷；同樣地，數十年的功績，也不能成為面對問題時拒絕檢視的理由。功是功，過是過；善行不因一時風波而消失，錯誤也不因過往功績而免於檢討。真正成熟的社會，應該有能力同時容納這兩件事：記得長年的善，也正視當下的問題；珍惜累積的信任，也要求制度持續進步。多年來，世界各地一旦發生重大災難，常能看見臺灣宗教與公益團體投入人道救援。慈濟長期參與國際賑災，佛光山與國際佛光會也透過遍布世界各地的道場、協會與志工，以不同方式關懷受災者。當災難跨越國界，慈悲也跨越國界。不同團體有不同的組織方式、救援系統與因緣，但面對的都是同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人在受苦，我們能做什麼？佛教所說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正是在與自己沒有血緣、沒有利益關係時，看見他人的苦，仍願意伸出援手。慈悲沒有競爭，只有同行；行善沒有排名，只有需要。社會大眾之所以願意長期護持公益團體，也正因為信任是一場又一場災難、一戶又一戶家庭、一代又一代志工，在長年歲月中一點一滴累積而成。正因為信任得來不易，更值得好好守護。我們不能因為一個鼓點敲錯，就說整首樂曲從來沒有好好演奏過；也不能因為過去演奏得很好，就拒絕修正今天敲錯的鼓點。不要過度崇拜，也不盲目護航；不因一時風波，抹煞一個人或團體長期、長年累積的貢獻。既守原則，也存人情，這正是生命教育所需要的清醒與厚道。功，不必因過而歸零；過，也不能因功而免責。該肯定的，如實肯定；該檢討的，誠實檢討。有錯，修正；有責，承擔；有功，也不要忘記。善，要繼續；錯，要修正；制度，要進步；初心，更要守住。這也讓我想到星雲大師曾提醒修行人，要警覺名、利與恭敬所帶來的考驗。有時候，誘惑不一定是金錢，也可能是掌聲；不一定是利益，也可能是地位；甚至可能只是一句又一句「您最好」、「只有您做得到」。聽久了，如果失去覺察，很容易把別人的恭維當成自己的身分。所以，我們可以尊敬一個人，卻不必神化任何人；可以接受別人的肯定，卻不要依賴掌聲證明自己的價值。愈有人恭敬，愈要提醒自己謙卑；愈有影響力，愈需要自我約束。這也是為什麼個人需要修行，組織同樣需要制度。制度的存在，不是因為預設每一個人都是壞人，而是為了保護善意，也降低人在資訊不足、壓力、誘惑或判斷失誤時造成傷害的可能。制度，是組織的正念；查核，是公益的覺察。個人發現自己走神了，把心帶回來；組織發現流程有漏洞，也應該把制度帶回正軌。城市因為珍惜人民，所以在危機尚未發生以前先演習；公益組織因為珍惜信任，所以持續完善制度；一個人因為珍惜初心，所以在誘惑尚未來臨以前練習覺察。看似不同，其實都在學習同一件事——防患於未然。而立秋，也教會我們一種成熟的處世之道。成熟，不是沒有立場，而是有立場卻不急著論斷；不是沒有是非，而是明辨是非仍保有人情；不是盲目崇拜，也不是一有風波就全盤否定。寬容，不是縱容；理解，不是護短；究責，也不必變成獵巫。有是非，仍有人情；有原則，也有厚道。這是立秋給我們的一堂成熟課。這次城鎮韌性演習結合國軍相關演練，讓我們看見國家面對危機時，需要軍事、政府與民間共同合作。國軍守護的是外在安全與人民生命，而一個國家的長遠安定，也不能只依靠武力。真正有韌性的社會，除了軍事防線，也需要教育的防線、文化的防線、思想的防線與和平的防線。武力是為了防止戰爭帶來傷害；文化與教育，則是希望人類能以理性、理解與文明，避免戰爭真正發生。國軍以訓練守護國家，知識分子則以書本、觀念與文化守護社會。方式不同，目的都是希望人民生活安定、國家走向和平。最好的國防，是有能力保護自己；更高的文明，是有智慧避免戰爭。書生報國——生命有限，觀念可以傳承就在立秋之際，又傳來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教授辭世的消息，享耆壽九十歲。依其生前遺願，治喪從簡，不設靈堂、不舉行公祭，並懇辭花籃、輓聯與奠儀。一位長年以閱讀、教育、出版與思想影響社會的知識分子，完成了九十年的人生課程。高希均教授長年投入教育、文化出版與公共思想傳播，創辦的文化事業致力於傳播進步觀念，以文明社會與軟實力作為重要價值。他深信：「閱讀能救一個人，觀念可以改變一個國家。」這份信念貫穿他的一生。九十歲大壽前夕，他完成《高希均回憶錄：從「天下哪有白吃午餐」到「和平幸福」》，回望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也再次留下對「和平幸福」的深切追求。多年來，他把許多國際重要學者與前瞻思想介紹到臺灣，讓管理、經濟、教育、社會與國際視野進入更多人的閱讀與公共討論。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而是一生長期、長年的文化耕耘。他留下許多令人熟悉的話：「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書櫃代替酒櫃」、「溫暖的心、冷靜的腦」、「人做對，事就做對」、「戰爭沒有贏家，和平沒有輸家」。這些話之所以能留下來，不只是因為好記，而是因為背後有一整套對文明社會、閱讀教育、責任與和平的思考。這也讓我想到，立秋是收穫的季節。一個人真正的收穫，不只是擁有多少財富、職位與掌聲，而是在離開人間之後，留下多少仍能繼續照亮社會的觀念。肉身有盡，思想可以傳承；人生有限，文明可以延續。高希均教授以一介書生，長年推動閱讀、教育與進步觀念，這也是另一種報國。國軍以訓練守護國家，高希均教授則以書本、觀念與文化守護社會。他不是以武器保衛國家，而是用一本本書、一場場演講、一個個觀念，提升社會的視野與軟實力。所謂「書生報國」，不是空談理想，而是用一生的專業與堅持，讓國家更文明，讓社會更有遠見，也讓下一代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高、更遠。這也呼應他所留下的提醒：「戰爭沒有贏家，和平沒有輸家。」真正的文明，不只是有能力防衛，更是有智慧化解衝突、避免戰爭。今天我們談防空演習，也談人性的預防與制度；高希均教授的一生則提醒我們：保護一個國家，不只有軍事的防線，也需要知識的防線、教育的防線與文明的防線。城市需要韌性，社會也需要思想韌性。當錯誤訊息、情緒對立與短期利益不斷衝擊社會時，閱讀讓人有能力辨別，教育讓人懂得思考，進步的觀念則幫助一個社會不斷修正方向。高希均教授離開了，但他所傳播的觀念，仍會在不同世代中繼續流轉。生命終有轉身之時，但善的種子、智慧的觀念與和平的願望，可以繼續成熟、結果。向高希均教授致敬，也感謝他以九十年的人生，為華人社會留下閱讀、教育、遠見與和平幸福的精神遺產。願逝者安息，思想長存。而今天立秋之後，明天就是八月八日父親節。說到父親節，民間常幽默地把它說成「付清節」。哈哈，仔細想想，還真的有幾分道理。水電費、學費、房貸、生活費，家庭大大小小的支出，許多爸爸總是默默付款、付清。可是，爸爸真正想替家人「付清」的，又何止帳單？因為愛，所以願意付出；因為責任，所以願意承擔；因為疼惜，所以總想替家人清除一些負擔。有些爸爸不善於說「我愛你」，他的愛可能就藏在一張張繳清的帳單、一趟默默的接送、一份扛在肩上的責任，以及那句看似平常的：「沒關係，我來。」高希均教授用一生為社會付出；許多爸爸則用一生為家庭付出。一位以觀念減輕社會的負擔，一位以肩膀減輕家人的負擔。不同的位置，同樣都有一份「我願意承擔」的精神。所以明天「付清節」，除了祝福天下所有爸爸，也祝福所有母代父職、長兄如父，以及生命中曾經以父親般的肩膀承擔、守護他人的人。也以跨宗教尊重的心，向不同信仰中以慈父精神慈悲護念眾生的聖者與精神典範致敬。天上的爸爸，父親節快樂； 人間的爸爸，付清節快樂！也願所有為愛承擔的人，都有人懂得對您說一聲：辛苦了，謝謝您。回望今天，立秋提醒我們順應變化；防空演習提醒我們防患未然；城市淨空提醒我們安靜沉澱；神經可塑性提醒我們反覆練習的重要；社會事件提醒我們守住初心、學習覺察；高希均教授的一生提醒我們思想與文明可以傳承；父親節則提醒我們愛、責任與承擔。看似毫不相關的事情，放進生命教育裡，竟然彼此相連。生活本身，就是一間沒有圍牆的教室。我們無法要求人生永遠沒有警報，也不可能保證自己一生從不犯錯。但我們可以每天為自己留幾分鐘安靜的時間，看看自己的心；在小事裡練習覺察，在誘惑來臨以前練習守正，在錯誤發生後練習承擔，在有能力的時候練習付出。立秋，是天地走向成熟； 父愛，是一個人學會承擔。城市需要韌性，生命也需要韌性； 外在需要防護，內心需要覺察；制度需要演練，人性也需要修練；國家需要防線，文明更需要思想與教育的力量。因愛而付出，因責任而承擔； 防患於未然，觀照於未起。立秋平安。也預祝天上、天下所有父親，以及所有以父愛守護生命的人——父親節吉祥、平安、歡喜。胡一鳳 簡介：現任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榮譽顧問長、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兼任老師。
